
图为陈楠设计的部分“甲骨文”表情包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实习生 刘一君
陈楠顺手拿过一张纸,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略过,不消片刻,一组由甲骨文组成的生动文字画就出现在纸上。对于从事艺术设计几十年的他来说,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基本功。像这样的设计手稿,陈楠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摞。
他就是今年年初,网络刷屏的“甲骨文表情包”的设计者—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古文字艺术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陈楠教授。和以往的字体创意设计不一样的是,这套表情包是以甲骨文的象形本意为动画设计的创意灵感,更加准确地阐释了它最原始的文字本来的造字原理。
陈楠把甲骨文字比作是一台商朝的照相机,将祖先眼睛里看到的世界,物化为形象的文字符号。而这些曾镌刻在牛骨龟甲上的甲骨文,被称为“最早的汉字”,在如今网络时代也有了“表情包”这种新的传播方式。呆萌可爱的甲骨文表情包一改从前的“老古董”面孔,开始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熟知和关注。
用甲骨文做表情,不是陈楠为了蹭热点,一时兴起的突发奇想。在20世纪末,那个互联网并不普及的年代,他已经开始了最初的尝试。当然,那时候的条件只允许他做成E-Mali的电子贺卡、电脑个性化图标。如今的表情包只不过是他一贯提倡的“传统设计思想与符号现代设计诠释”新试验。
陈楠认为:汉字不同于其他文字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它不断逃脱作为记录语言的符号这一单一维度的角色定位。关于甲骨文的设计作品就是基于这样的思考,通过现代的设计手法发扬汉字的文化衍生与推广意义,承担起文化传承的社会责任。
“文字、图形和色彩”,这设计工作的三元素被陈楠用故事化的表现方式完美组合,应用于甲骨文的“再造”设计。除了表情包外,他还制作了各种主题的“甲骨文文字画”新年贺卡、印有拆解姓名组成绘画的“甲骨文名绘”手机壳、关于情感、自然、文化等适用于年轻人流行元素的产品。
其实,他热衷于甲骨文研究并非偶然之举,早在美专三年乃至考入中央工艺美院(今清华美院)学习期间,无论是课上的汉字创意训练还是课下的兴趣使然,陈楠早已开始了他的汉字情结,不断从汉字中寻找艺术设计创作的灵感。
他至今还记得1994年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本科三年级时为中国国际航空公司设计的一套纪念年历的作品,那是他人生第一套实战落地相对成熟的设计作品,当时刚刚辅助母亲编著了一本关于中国吉祥图案的专著,所以对吉祥文化开始感兴趣,于是设计了这套采用十二个具有递进关系的吉祥语文案来对应月份更迭,由此提取了12个汉字进行图形创意。
45岁的陈楠在多年的设计工作中渐渐意识到:“冥冥中可能是汉字选择了我,而我似乎别无选择,我爱汉字,是主动还是被动已经不重要。”
在国家博物馆、安阳的殷墟博物馆、文字博物馆,数百件的甲骨文原件静静地躺在陈列箱中,陈楠曾多次来到这些地方临摹学习,“甲骨文是穿越历史与现实的一扇门,我就像触摸到了三千年前的历史”。
1999年起,陈楠就开始了“数字化甲骨文”的探索。从此,以甲骨文为主题的汉字创意设计研究与实践就成为他的“人生母题”。
“我做文字设计,不是生编乱造,而是在动手之前就要成为半个文字学家。”这是陈楠对自己“再造”汉字最基本的要求。二十年的研究历程中,他查阅古籍,游走于国内外博物馆与相关学术机构,只要发现与汉字有关的设计事例就绝不放过。
“半个”文字学家的身份,让他在做设计的时候更加有的放矢,他说:“文字学的研究相对枯燥,要将这些文字学家的研究成果,用适合大众接受的方式展现出来,才会发挥更大的社会效应。我的工作就是要引起年轻人的兴趣,让他们关注传统文化,有大量关注者的数量作分母,才有可能产生更多深入研究潜心传承传统文化的人。”
“再造”汉字之前,他已被汉字深深地改变,犹如印刷术雕版上的字模,横平竖直,容不得半点懈怠。
陈楠在研究之初,也只想将甲骨文中比较象形的两百多个文字进行视觉上的再设计。但他发现,汉字是成体系的符号系统,一千五百多个可供辨识的甲骨文,也只能揭示出汉字之美的冰山一角,他的工作面临挑战,在设计推进的路上举步维艰。
他在描摹汉字中思索,天马行空的思路在手稿上渐渐产生规律。在深入研究“甲骨文书法”艺术形式的原理规律以后,他将镌刻在青铜器上的金文和甲骨文进行比对,尝试借鉴金文、石鼓文等其他古汉字的笔法进行“数字化甲骨文”的应用。
陈楠“再造”甲骨文的手稿里,设计底图的网格上,既有直线与垂线,也有斜线与弧线,同时还要解决不同方向与不同大小的尺度问题。规整严谨的方格形成了字体设计的边界,灵动曲折的弧线塑造了文字的主体,最终,一个古老的甲骨文字在纸上跃然而现,汉字经过视觉上的“再造”,重获新生。
他说:“我‘再造’的其实不是文字本身,而是古老的艺术对我思维的重塑。汉字的诱惑不会仅限于造字之美、书法之美,它的闪光之处存在于许许多多不为我们熟知的角落里。”每一次工作中的创新,都离不开汉字带给他的灵感。
他位于清华胜因院的工作室内,书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陈列着历代名家的书法碑帖、文献典籍,窗台上放置着装饰用的树干枝丫,在北京深冬斜阳的映照下,投射出别致的图案,随着阳光的移动变换着形状,就像是一个有待破解的上古符号,装点出他生活的细节。
1995年起,他从中央工艺美院毕业并留校任教,在传道授业的同时继续着自己的设计实践和研究。当年,因为专业素质过硬的他,成为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的“御用”设计师,在近十年间他的研究与创作设计呈现多条平行的线索,其中最为连贯而且重要的一条线索就是与李政道紧密相关的。
在此之前,作为一名文科生他对科学本来会有天然的距离,但随着和李政道长时间接触中渐渐意识到科学艺术技术应该和谐相处,而李政道本人就是集科学精神与深厚国学于一身的楷模。在他的影响下,陈楠感受到科学世界的无穷魅力,开始对量子力学、数学、分形几何等产生兴趣,就像他发现甲骨文中的几何之美一样,从科学的视角与方法论看待设计主题,看到了艺术设计与科学技术结合的无限可能。
在阅读科普读物时,科学之美与几何之美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形成轮廓。在李政道和中央工艺美院联合发起的“科学与艺术”的展览上他提交了名为《远古的科技回想——木》的作品并一举获奖。从科学视角里发现的“几何之美”的创作灵感贯穿于他近年推出的甲骨文和章草字库正是从这个时候走出的第一步。
现在,他还对那段日子念念不忘,从科学视角里发现 “几何之美”的创作灵感贯穿于他随后推出的甲骨文和章草字库之中。
2014年,融入陈楠20年汉字艺术设计理论研究与创作实践的《汉字的诱惑》一书出版发行。他在自序中写到:“‘汉字’对于每一位热爱视觉传达设计的人来说都是充满诱惑的两个字,无数设计师都将自己专业生涯的归宿寄托于汉字之上,他们与汉字的关系既像圣徒之于神祇般的虔诚与忠实,又像爱人之间的思念与眷恋。”
今年45岁的他依旧在生活中不停变换着“多频道”的人生。2016年5月,瑞士霍尔基金会主席霍尔专程来到陈楠工作室访陈楠,为他筹备的一个国际性的民族传统玩具展“取经”。他知道这个70后的中国设计师收藏着比女儿还多的玩具。
陈楠工作室的微信公号上记录着他旅行的足迹,他喜欢坐在咖啡馆里画写生、在异国他乡的酒店深夜画视觉日记,用画笔记录下端庄典雅的教堂,亦或是烟火气浓浓的小巷胡同。
国外旅行时,他时常沉浸在各类博物馆特展中,有过平均一天参观三个博物馆的记录。在参观完法兰西博物馆特选“谍战”主题《秘密战争》展览后,他甚至专门撰写文章考证某部电影中的“谍战”剧情是否真实存在。
回到家里,他是一个小女孩“童心未泯”的父亲,他最擅长给女儿做“手绘动画片”,他将所有听到的传说故事汇编成一部童话,把女儿塑造成这部童话的女主角,故事讲到哪就手绘到哪。把汉字转化成画面,将画面串联成生动的连环画册,就像古老的中国汉字把华夏五千年的过往勾勒成史册,让孩子在睡梦前细细回味思索。
4月28日,第十一届中国艺术权力榜&首届中国设计权力榜颁奖盛典在北京幻艺术中心举行。陈楠的《再造·甲骨——现代设计语境中的远古文字展》成功入选“首届中国设计权力榜”。他表示,用现代设计语境传承与创新中国传统文明,让其成为一种承载民族文化基因的独特审美符号,是他值得追求一生的事业。
文化副刊部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