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灾中这群年轻人用手机传递希望
实习生肖玥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王林
进入8月,洪水已经逐渐退去,河南的灾后重建安置开始了。大二学生杜一诺(化名)有些不放心,8月8日,她在自己创建的“新乡救助信息核实群”里,和几个依旧活跃的志愿者进行第三轮回访,一一核实了最后的5000多条求助信息,确定所有求救者最终都获救,她才喘了口气儿。
此前,求助的信息流一刻也没有停歇。“新镇镇父老乡亲二次转移,缺乏衣服”“今天会送一车物资到浚县小河镇柴湾村安置点,有帐篷、雨衣、防护服、抽水机等”“现有爱心企业捐赠皮划艇、抽水泵、发电机等抗洪救灾物资,明天上午需要十名志愿者帮忙装车,联系人方式......”
洪水来临以后,许多年轻人和杜一诺一样,通过手机接力传递求救和救援的信息,等到救援队伍撤离,艰难的灾后重建开启,他们又继续传递生活的希望。
“救命文档”的影响
清晨六点,姚海文终于熄灭手机屏幕,闭了闭干涩的双眼。7月25日至26日,他一整夜都泡在手机上,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拨打救援队的电话。夜色太黑,洪水太急,人太疲惫,许多救援队无法出发。但姚海文没有灰心,也不敢停下,一个号码不行,他就换一个号码再打,直到获得肯定的答复。他生于海南,学在广州,这天夜里,他拯救了一个河南的家庭。
在此次河南水灾中,有一份被称为“救命文档”的《待救援人员信息》在网上传递,被翻阅了数百万次,有人留言求救,有人留言加油。这之后,一批线上志愿者自发开始了工作,姚海文正是其中之一。
虽无法亲临前线,但隔着遥遥的距离和手机屏幕,他们开始搜集来自各个网络平台的河南求助信息,一一致电或短信核实,并对接官方或民间的救援人员。有时,他们还会再联系求助者回访,确定他们是否平安。在姚海文看来,线上志愿者“像传递奥运火炬一样,将信息从求助者那里传递到救援人员手中”,虽无法亲身进入现场,却发挥着关键性的作用。
“现在大部分自发志愿者群体的信息整理模式可能都受到了‘救命文档’的影响。”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文宣组志愿者覃谌徽(化名)说,“‘救命文档’的模式与卓明非常相似。因为其中的一位维护志愿者也参与过卓明的活动,他具备足够的意识,了解大致的工作流程。”
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拥有11年的灾害信息工作经验,河南暴雨洪灾开始后,他们就行动起来,招募线上志愿者,发布了求助信息收集的问卷链接。
据不完全统计,卓明已收到志愿者报名表约1万余份,接受培训参与工作的志愿者超过1500人。具备技术优势的报名者通常会被优先录用,如掌握图表制作、水文雨情分析知识、GIS地图制作等技能;其余小组则负责灾情信息搜集、核实整理、救援对接等等;为保证24小时内持续提供服务,志愿者需要“三班倒”,每人每天工作八小时。
“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22岁的冯琪(化名)今年6月刚刚大学毕业,1个月后,她的家乡卫辉成为了河南洪灾中的重灾区。她所加入的“卫辉志愿者”群比其他组织更小,通常要一个人完成收集、核实、录入、对接的全部工作,熬夜到凌晨三四点是经常的事。“没法停下来,每次看到救援信息,你只能一门心思地继续、继续、继续,只想着赶快帮助他们。”
杜一诺(化名)创建的“新乡救助信息核实群”设立了不同的文档整理规则,志愿者通过不同颜色区别不同状态下的信息,例如已接手的案例编号标红,避免重复工作;核实过的信息标橘,联系救援后信息标蓝;人员脱困后,信息标绿。截至7月29日中午,文档内共汇入5435条求助信息。
除“需救援”表格外,总表内还包括“避险点”“救援队信息”“物资需求”、“救援队求助”等表格,留存了数十支民间救援队的联系方式,以及许多线下民间志愿者的所提供的帮助: “107国道旁,毛滩村下口,有1000吨干沙土,1000个沙袋,10多名人员,装载机2台,另可安置200人伙食”……


一开始,杜一诺只是和几个朋友组成了一个学生小团体,大家通过朋友圈、微博等平台将负责人的二维码扩散出去。两三天后,三个分群内人数陆续到达上限,杜一诺开始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五天加起来只休息了四五个小时。
表格对所有人公开,也有不怀好意者涂改表格信息,为了保证文档一直正常运转,杜一诺必须经常上线确认,有些志愿者也睡不上觉。杜一诺常常在凌晨三点时看到表格里生成新的记录。“我们的共享表格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我能做些什么?”
赵宇所在的“与豫”志愿者组织采取了与卓明类似的分工方式。唯一的不同是,自发组织起来的网民一旦现实中有事需要暂时离开,就会先行退群,直到下一次空闲时再联系工作人员。

在“与豫”志愿者群里,人数最多的“应该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赵宇记得群里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作业写完了有空了,她就来找我进群。”
今年17岁的王鑫宇也参加了此次线上志愿者活动。他从初三开始参与公益,并成为了“毕业后公益基金”的联合发起人。7月23日卫河决堤后,王鑫宇坐不住了,在加入杜一诺所在的“新乡救助信息核实群”后,他成了群里最活跃的成员之一。“也幸好是暑假。”
“我们的成员中也有很多00后,95后。没有这些年轻人,就不会有卓明。” 覃谌徽说。去年疫情时,他注意到,人们越来越习惯在大灾中通过网络保持联系。年轻人看到了这一现象,开始思考:我能为灾民做些什么?抱着这样的初心,他们“自发地寻找组织,并成为一枚螺丝钉”。
在他看来,自发组织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弥补农村的薄弱问题。以往,城市掌握更多的信息渠道,也就更容易传递出信息。“大家都联系在一起,就能少做很多无用功。”
最动听的三个字
线上志愿者们汇成的信息通道,就像桥一样,一头连着求助的灾民,另一头连着忙碌的救援者、医生和更多年轻人。
李震(化名)今年24岁,2015年至2020年间,他曾在湖北武汉的武警部队服役,2016年参加了抗洪抢险。今年,他通过志愿者群联系到一些愿意提供帮助的当地居民,组成了一支临时的救援队伍。线上志愿者的行动提高了他们救援的效率。通过志愿者,李震收到了许多个人求助信息,“他们就像我们的向导一样,告诉我们该往哪里去。”
暴雨成灾的那段时间,作为“向导”的赵宇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熬夜过后的五六点她又惊醒了,心里挂念着志愿群的消息。曾有被困的母亲求救:“快来救我,两个女儿太小了。”话尾缀着几个“大哭”的表情。志愿者收到后,她又发来:“我女儿三岁就可以背诵三百首唐诗。”看着截图,他们几乎要落下眼泪。
“千万不要放弃!一定会得救的!”这是赵宇和其他志愿者的共同心声。“(我)已安全,是最动听的三个字。”

7月26日,新乡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成为水中“孤岛”,CCU(心脏重症监护病房)主任医师袁宇整个下午都忙于转移和照料病人,却不小心“弄丢”了年届八旬的父母。
这天下午,她正要护送最后一名病人离开,一脚还没踏上冲锋艇,她就从丈夫焦急的话语中得知:父母坐上了另一艘冲锋艇和丈夫走散了!但“患者至上”,她无法抛下身边的病人。百般无奈之下,袁宇试着通过朋友圈发送了一则“寻人启事”。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这条求助信息被传到各个平台,在多个线上志愿者信息搜集群中来回辗转。给她发送短信询问情况的陌生号码来自全国各地:河南新乡、郑州、许昌、洛阳,北京,广州,云南,重庆……直到父母被成功找回后,短信依旧没停。
对话框里,志愿者们不约而同使用了同一句话开头:“您好,我是线上志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