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国平：人人都会拍小视频，如何做留得下来的“大作品”

有人说，这是人人都能当导演、人人都能拍视频的时代。各类微影视作品的制作门槛越来越低，水平却参差不齐。

被誉为“中国微影视第一人”的导演王国平是如何探索独特的微影视美学的？记者近日对他进行了专访。

当年买空上海的红布

走进王国平的工作室，他的新作——快闪《唱支山歌给党听》正在紧张地后期制作中。

工作间隙，王国平拿出了一卷录像带，那是27年前，他为李双江拍摄的《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MV（音乐电视）。那时候，MV是最时髦的电视样式。

王国平让摄影师坐上小飞机，大胆启用航拍来展现海南岛旖旎绮丽的风光。上百个小男孩在椰树林中玩着打仗的游戏，一位男子手持一面红旗追波逐浪。最显眼的，是一个被三千米长的红布包裹的山头，寓意着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染红了祖国的大好山河。

“为了拍这部MV，我几乎把全上海的红布都买空了，再统统运到海南。”王国平告诉记者，他借鉴的是西方现代派美术中的“大地艺术”手法，用红色的山头营造夺人眼球的视觉冲击力和雄伟气势。这部MV被媒体称为“中国MV里程碑”。

1993年，王国平为张海迪拍摄MV《轮椅上的梦》

李双江知道王国平这个名字，是因为他1993年执导的MV《轮椅上的梦》，演唱者是当年家喻户晓的作家张海迪。高位截瘫的她，在轮椅上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这部MV没有对她进行脸谱化的讴歌，巨大的钟面、若隐若现的芭蕾、欲动又止的风车等象征符号，隐喻张海迪与生命抗争的人格力量和奋斗精神。《轮椅上的梦》距今已近30年，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依然称得上唯美、优美。

熟悉王国平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人。从小喜爱科技发明，人称“弄堂小发明家”的他，1985年进入上海电视台担任编导后，对电视美学、电视结构、电视语言、电视风格、电视手法等进行了一系列先锋前卫的探索。当下几乎所有流行的微影视样式，比如MV、快闪、短视频、微电影等，都能在王国平的早期作品中找到源头。他还制作了中国内地第一盒卡拉OK录像带。

由王国平导演的MV《红旗颂》

为《红旗颂》拍MV

凭借《轮椅上的梦》与《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王国平捧得了第一届、第二届中国音乐电视大赛金奖。“中国主旋律MV旗手”的赞誉也随之而来。“当年我拍摄这些作品是自发的，我是发自内心想为人民抒情，为人民创作。”王国平说。

多年来，王国平拍摄了许多弘扬红色文化的微影视作品。

2009年，他操刀中国第一部管弦乐序曲音乐电视《红旗颂》。在这部MV中，他精心讲述了作曲家吕其明从小随父亲吕惠生来到抗日根据地，父亲牺牲后，他继承父亲的遗志，成长为人民音乐家的动人故事。他还塑造了女红军、新四军、抗震小英雄、农民工等几组人物形象，集中表现了长征精神、奉献精神、抗震精神等。

每拍摄一部新作品，王国平都会先问自己：这种拍摄手法以前有人用过吗？“技术的进步日新月异，真正能让作品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余韵的，是创意。”外国现代派美术的另类手法和新奇形式，比如大地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象征艺术、人体活雕、人体布雕、人体彩绘等，看似与红色文化风马牛不相及，却被他巧妙地运用到微影视的制作中，使这些作品呈现出鲜活灵动的生命力。

“我就是想打破红色微影视作品给人‘板起面孔说话’的印象。我追求的是宣传性和艺术性的结合、民族性和文化性的结合、流行性和经典性的结合。”

1999年9月，为迎接《财富》论坛世界五百强会议在上海召开，王国平执导了会歌MV《跨世纪的对话》。在当年刚落成不久的上海大剧院广场上，他运用现代美术中“布雕艺术”和“行为艺术”的手法，用红布将交响乐团乐手的身体和脸庞包裹成固定的人体雕塑形状，只露出每人手中的乐器，生动地演绎了“凝固的音乐”主题，视觉效果惊人。

2000年，为廖昌永的《风雨同舟手拉手》制作MV时，他运用“人体活雕”行为艺术，破天荒地动用一百多位演员扮演人民英雄纪念碑下的大型浮雕。

快闪《唱支山歌给党听》拍摄现场

千万不能有“舞台腔”

为向建党百年献礼，王国平为松江区融媒体中心拍摄了快闪《唱支山歌给党听》。这部作品在上海G60科创云廊录制，拍摄现场运用高科技手段在云廊的顶上模拟出党旗飘动的情景，大学生们手捧着印有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庆祝标识的大旗。整个快闪仅有3分零8秒，短小精悍，却激动人心。

近年来，快闪深受年轻人的喜爱。在国外，快闪是忙碌之余开的一个玩笑，或是一次无伤大雅的恶作剧，顺应现代人个性张扬、喜欢冒险、锻炼勇气、渴望关注、释放压力等需求。这种形式被引入中国后，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特色。中国式快闪表演通常有组织、有主题、有互动，且会通过拍摄记录等方式，在电视台、新媒体、自媒体上以短视频形式传播。

对于快闪，王国平颇有心得，他是国内最早的探索者。在MV《跨世纪的对话》中，他就采用了快闪的手法。2005年执导上海城市宣传片时，他率先将快闪与城市宣传片相结合，令人耳目一新。2006年，在由上海市委宣传部策划出品的中国第一部交响合唱MV《在灿烂阳光下》中，上海歌剧院交响乐团忽而在浦东滨江大道上亲水演奏，忽而在外滩的大厦房顶阳台登高演奏，忽而在上海科技馆下沉式广场深情演奏，忽而在东海大桥上凭海凌空演奏，忽而又在南京路世纪广场夜景下伴着霓虹演奏……其转场之多、拍摄之难都堪称中国MV创作之最。

“快闪的流行与普及，得益于当下快节奏的生活和短视频的兴盛。它源于生活，是非正规演出，贵在轻松自然，重在寻常与真实。千万不能有‘舞台腔’，表演痕迹太重。”王国平说，“对拍摄者来说，必得善于抓住参演者乃至市民、游客的刹那间神态反应。这种一颦一笑、一回头一转身中的个性美，是快闪表演的精彩之处。”

国家一级导演王国平

创意之上，更要有立意

拍摄过2000多部微影视作品、荣获中外大奖200多项的王国平，手机里竟然没有时下最热门的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他坦言，一开始也跟风玩过，但玩了几天就不玩了。

“20世纪八九十年代，电视、电影有着很高的技术门槛。多数人只能当观众，无法参与制作。在眼下这个‘微时代’，技术的鸿沟正在快速缩小。有一个点子，就可以成为导演；有一部手机，就可以成为拍摄者。”王国平将电影故事片、电视连续剧、长篇纪录片、电视栏目、电视晚会、电视选秀等之外，短小精悍、片长从数秒钟至30分钟、完全按照影视美学规律并使用摄影（像）机和照相机或手机等数码设备拍摄的、具有一定创意和构思及主题的原创影视艺术作品，统称为微影视。

 他提出的微影视概念与当下海量的短视频、微视频有所不同。虽然片长都是短小的，但短视频大多是夺人眼球的、搞怪的甚至雷人的，只为博取点击量，大多是用手机随意记录的生活小片段，缺乏一定的思想价值和美学价值。而微影视则是完全按照电影和电视美学原则拍摄的有主题、有思想、有内容、有创意、有技巧、有手法的短小精悍的影视短片，它包括MV、广告片、微电影、公益片、宣传片、形象片、旅游片、风光片等样式，它是艺术片，是影视艺术。

“如今人人都可以拍摄，人人都是导演，往往是怎么好玩怎么拍。”在王国平看来，创意是微影视的灵魂，在创意之上，更要有立意，“微影视不只是为了娱乐，我们要做留得下来的‘大作品’。”

题图来源：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