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0米的高原，28个孩子组了个舞蹈班
每天在海拔超过4500米的高原跳舞是一种什么体验？那曲，地处西藏自治区北部，当地空气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一半，年平均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如此高寒的气候里，那曲市职业技术学校民族音乐与舞蹈专业的28名学生每天都在坚持练功——从入学时压腿疼到流眼泪的舞蹈新生，到现在能跳完整支藏族舞蹈，甚至前往北京参加全国舞蹈展演，他们用了3年。
这个舞蹈班也是那曲市唯一一个专业舞蹈教育教学班级。他们的人生本来像其他孩子一样小学毕业升入初中，继续文化课的学习。直到那曲市职业技术学院的舞蹈老师巴典和嘎旦斯措前来招生，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藏北需要一个舞蹈班
那曲市职业技术学校是一所偏理科的学校，畜禽生产技术、物流服务与管理、护理、藏医医疗与藏药等专业是学校的重点专业。学校50多年的办学历史中从未开设过舞蹈相关专业，这次成立舞蹈班是校长才嘎的主意。
“那曲是全国五大牧区之一，牧民们创造了色彩斑斓的游牧文化，舞蹈风格也和藏区其他地区不同，校长的初衷是要传承好本土的民族歌舞。”那曲市职业技术学校教务科科长德庆拉措说。
在得到上级相关单位的同意后，具体的专业筹备工作很快展开。想招收学生，首先得有老师。学校通过招聘引进了4位老师：一位教声乐、一位教器乐，另外两位是教授舞蹈的巴典和嘎旦斯措。老师就位后教室还是空空的，巴典和嘎旦斯措跑遍了全市所有初中，面向刚入学的初一学生宣讲自己的学校和新专业。
在当地很多家长看来，学跳舞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情。“最后有35名学生愿意入学，我们于2023年8月就正式开学上课了。”巴典介绍。学生中很多来自牧区，离家远，大都选择在校住宿，嘎旦斯措作为班主任既负责教学，也照顾他们的生活。
问及为什么选择跳舞，大部分学生的回答是：“喜欢，跳舞时感觉很快乐。”学生白嘎拉姆对舞蹈最美好的记忆来自小学，当时在一位哥哥的指导下，他参加了学校的六一儿童节表演，很有成就感。
学校为孩子们制定了专属的培养方案。每周37课时，标准普遍高于其他中职院校，除了文化课，超出的课时全部用于专业教学，以迅速提高基本功。另外，学生的学费、生活、住宿等费用全免，练功服、舞鞋也由学校提供，孩子们可以全身心投入到专业的学习中。
苦是真苦，喜欢是真喜欢
疼，是舞蹈留给这些孩子的共同初体验。
由于招上来的学生都没有舞蹈基础，入学前对学习内容和目标也很模糊，更多的只是喜欢跳舞，以为学舞蹈就是“上来直接就跳，基本功压根没想过”。并且练功的同时还要兼顾文化课，学生们压力倍增。“开始练柔韧度时，一个个都哭得不行，有人因此退学，学生从30多人滑落到现在的28人。”巴典说。
好在大部分孩子都坚持了下来。经过一年多枯燥又必要的技巧训练后，第二年下学期，同学们开始伴着音乐跳整支舞，也有更多机会观看其他院校的线上课，观摩各大舞蹈比赛中涌现出的优秀作品。“他们开始找到学习的方向了，逐渐感受到跳舞的乐趣，觉得跳舞特别帅、动作很漂亮，越来越热爱自己的专业。”巴典说。
嘎旦斯措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放寒假，老师要求学生一早一晚发送在家练功的视频，有个家在牧区的女孩子，每天就在自家的牛粪墙前练习。“除了那面墙什么都没有，地也不平整，但她练得特别认真，没有灯就让家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拍视频。”嘎旦斯措回忆。
德庆拉措也注意到，孩子们的舞鞋常常穿破了还在跳，每次出去参加比赛或演出他们都非常兴奋，不少孩子有了把舞蹈作为一生的事业去经营的理想追求。
“我也想过放弃，但跳舞时老师会鼓励我们说‘跳得非常好’，我就觉得自己能行，坚持下来了。”学生赤美洛珠说。她的理想是走出去到更高学府深造，再回到那曲传播家乡的舞蹈。“我们这边很多学生喜欢跳舞，但没有机会学习，我想建个舞蹈教室，那些想学舞蹈但没地方学的人可以来这练习。”
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亮
今年8月，由文化和旅游部主办的第十四届“桃李杯”全国青少年舞蹈教育教学成果展示活动在北京举办。舞蹈班的学生意外收到邀请，要前往千里之外的北京展示自己的风采。得到消息那一刻，所有人都沸腾了。
那曲市文化和旅游局的编导巴桑罗布为舞蹈班量身编排了作品《童步飞舞》，突出藏北舞蹈在袖子和脚步上的特色。舞蹈借助牧民必不可少的帐篷这一载体，展现那曲的游牧文化。
因为是第一次到首都演出，要在全国的舞蹈院校前亮相，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后，孩子们格外懂事和努力。上课时在跳，课余时间也在跳，后来放了暑假还在排练。才嘎一有空就来看，给他们加油打气。
这次“桃李杯”，孩子们不仅参加了民族民间舞的展示，还被选中参加最后的大汇演。他们朴实的笑容、明亮的眼神和铿锵的舞步感染了观众。
从北京回到那曲，校领导带队到火车站迎接他们。一下火车，德庆拉措就感觉孩子们不一样了，“一下子成长很多，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亮，他们的眼界、对专业的认知也有很大提升。”德庆拉措说。
今年是舞蹈班成立的第三年，未来这群孩子何去何从，学校也给他们铺好了路。
从实践上，学校已与那曲市文化馆、市艺术团等单位达成合作，在惠民演出、赛马节等节庆活动中为学生提供演出机会，增加舞台表演经验。
在学业规划上，浙江省作为那曲市的对口支援省份，借助援藏资源，那曲市职业技术学校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达成合作，对舞蹈班的学生施行贯通培养：舞蹈班的学制为6年，前5年，学生在那曲学习中职文化课程和本民族舞蹈；最后一年，整班学生前往浙江艺术职业学院进行专业强化提升；然后再学习两年，拿到大专文凭。毕业后学生自主选择，既能继续考学深造，也可以留在心仪的城市工作，或者回到那曲寻求合适的岗位。
巴典很期待3年之后他的学生能再参加一次“桃李杯”，届时他们一定会拿出更精彩的作品、以更成熟的技巧登上舞台，他想一步步把学生托举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我们这次已经跳出名堂了，给了孩子们极大的信心和鼓励。希望未来有更多机会，让更多人看到藏北的民族舞蹈。”他说，有了第一个舞蹈班播下的火种，那曲会跳舞的孩子会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