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的第16个除夕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胡志中

刚刚过去的除夕，大同消防救援机动大队大队长李忠信带着一队10人，一头扎进位于山西省岢岚县周边的管涔山林区，按照计划，他们将从下午2时起，进行春节前最后一次携装巡护，直至次日凌晨。这是李忠信从业26年里，在山林间度过的第16个除夕。

进入林区前，消防越野车在寒冷的晋西北黄土高原颠簸，速度慢得像是蠕动，车窗外，是漫山遍野的油松；车厢内，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个点位的巡护反馈。车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地带，全员下车徒步进山。

此次携装巡护，消防员每人身背10至20公斤的装备徒步入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与李忠信班组同行。走在最前面的2名消防员手持组合工具，刀劈斧砍为大家开辟上山之路。中间是4名风机手，遇到火情，该风机不仅能灭火，还能给身处火场的消防员降温。紧随其后的，是2名身背水袋的水枪手。最后1人是“点火手”。

“山林灭火有时需要‘以火攻火’，即点火手在山火前进的方向提前烧出一片空地，阻止火势蔓延，或使用反向火对冲来火，阻断火情。”李忠信介绍，管涔山林区正值冬季枯水期，加之春节临近，村民祭祀等活动增多，火险隐患也多起来。

巡护一开始，走的是盘山的羊肠小道，再往里坡度陡然增加，进入到荒僻的、没有成型道路的山林，坡度超过60度。这时候碗口粗的松树树干，便成了攀爬中最可靠的支撑之一。沿途不时能看到前方队员用刀斧砍断或徒手折断的荆棘。

脚下是冰土混合的陡坡，巡护者要时刻稳住重心，并腾出手小心拨开眼前带刺丛生的灌木，灌木枝划过防火服沙沙作响。最陡的地方，几乎直上直下，随着攀爬力量的增加，黄土石块簌簌滚落，一时间尘土飞扬，后来者屏住呼吸，跟着前人脚步小心攀爬。

“这段路比较难，搂紧树干，注意安全。”李忠信的话应该只是说给随队记者听，因为那些背着沉重装备的队员动作敏捷，前方的人负责开路、探查火情，后方的人负责断后还要兼顾人员安全，每个人都分工明确。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了解到，春节前后，大同消防救援机动大队岢岚驻防分队全员备勤，这样的巡护每日都在进行。这支平均年龄只有25岁的年轻队伍，早出晚归，整日巡护。遇到情况，深夜返回营区也是常有的事。最小的队员刚入职一年，才二十出头。

李忠信制定了详细的春节巡护计划，护林员、消防员组成的队伍频繁来往于山林之间，路途中，几个馒头、一包速食往往就是一顿午饭。火灾高发期，队员们还要化身“防火讲解员”，走村入户，开展防火宣传。

“我们属于综合救援力量，参与地震、洪涝、水域等各种救援任务，但只有火灾不同，有时需要与大自然直接对抗。”巡护休整间隙，分队指导员杜坤回忆一次打火场景，“火从四面八方来，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风声、火声都比以往更急促、密集，就像放鞭炮。我们紧急撤离后几十秒，刚刚还站立的地方就被山火吞没了。”

在消防救援系统，不经历几十次火场实战，当不了指挥员，李忠信和杜坤都已在林区火场中淬炼多年，他们所在的队伍不仅要守护辖区内各处林场，在面临重大突发山火时，还要时刻机动至其他地区打火救援。

“灭火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把人安全地带回来。”作为一名老消防员，从业26年的李忠信，有16个除夕都在山林中度过。他向记者讲述了2025年自己亲历的两场森林火情。

去年5月，山西长治境内突发山火，火势蔓延迅速，自下而上烧上山脊。

“当时救援队伍总共上去100多人，有送水袋的，有清理现场的，山头上全是人，我们在最前面。”作为火场前线指挥员，李忠信带队沿途扑打，一路上到山脊最高点，山顶火势基本得到压制，但山下仍然烟柱浓烈。

“大家准备继续下山扑打，我突然觉得风向好像变了，一股小火乘风上山，有人看见火势不大，想试一下干灭它，我说不行，赶紧撤！”在李忠信组织下，100多人的队伍从山脊上有序地尽快后撤，“我们出来也就五分钟，那座山从下往上全着了。”

还有一次，他和队员在组织群众撤离时，被困火场，“当时特别累，四周都是烟没有路，只能低头往前跑，心里就一个想法：‘一定要平安带着人出来’”。李忠信说，事后想想挺后怕，进火场前自己都没来得及和家人通个电话。

在李忠信的手机上，记录着他去年现场拍摄的一段过火视频，从火着起来到整座山被火覆盖，只用了22秒的时间。类似这样的山火，去年一年，李忠信和他的队员们经历了11场。

尽管扑打火经验丰富，但43岁的李忠信说，在山火面前，没有绝对安全，经验与学习缺一不可，“每一场火都很凶险，每一次突发都不一样，你只有经历过，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

与往日不同的是，巡护队员们今天不用再吃自热食品，驻防营区的炊事员们化身“外卖小哥”，将热乎可口的“年夜饭”送上了山。

“对我们来说，春节战备，过年值守是常态。越是这时候，越要花心思做好饭，让兄弟们吃饱饭不想家。”25岁的炊事员康惠敏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平日队里伙食是“612”，六菜一汤两主食，除夕这顿年饭，炊事班特意备了十个菜，有鸡有鱼有丸子，寓意十全十美、大吉大利、年年有余、团团圆圆。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菜品跟着口味来，酸甜辣都有。”康惠敏所在的大同消防救援机动大队岢岚驻防分队有45名队员，为了准备这顿饭，他和炊事班的队友们提前三天买菜、备饭。

27岁的战斗班副班长贾思博已连续4年春节值守一线，新婚妻子郭霞今年作为来队家属在营区过年。她和其他消防员家属一同给炊事班帮厨，切菜和馅儿包团圆饺子。

不过，这顿饭吃得也并不安宁。对讲机里指令不断传来，消防指战员在寒风中快速扒拉饭菜，随时准备应对紧急情况。巡护至凌晨，晋西北高原气温已近零下二十摄氏度。山风凛冽，山林漆黑如墨，与之对比明显的是，山下村庄开始烟花腾空，张灯结彩。

随着农历马年的到来，年轻的队员们眺望着山下灯火，开心地互致新春祝福。29岁的山西大同小伙王奇，用家乡话对着镜头给父母拜年：“爸、妈，儿今年又没法回家陪您二老过年了，保重身体，马年大吉！”

来自内蒙古的鄂温克族小伙子多伟楠，已经7年没回家过年。他对着镜头叮嘱母亲：“妈，您别太累，身体要紧。”

一番祝福与休整后，巡护班组又接到新的执勤指令，大家收拾装备继续朝着山下行进，钻入更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