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味道



我们总是在离家之后,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家的味道。它可能是父亲焖煮的一锅鱼,是两地乡味在餐桌上的相遇,也可能,只是那些被留在冰箱里的冻饺子。本期,在5位普通青年的讲述里,食物不再只是果腹之物,而是时间、亲情与乡土的容器。
愿你在奔波的人生里,始终记得回家的方向;愿你年年有“鱼”,也年年有可回望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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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年年有“鱼”
王磊斌
当北风掠过海岸线,阳光变得温柔又干爽。渔家的屋顶、晒场、海岸边,便挂满了鱼鲞。这是我们舟山海岛人刻在骨子里的冬日仪式。
晒鲞,晒的是食物,更是岁月的记忆。从早年的生存必需,到如今的年味符号,每一片鱼鲞都承载着渔民的智慧、海岛的风情,还有舟山人对家乡味道的眷恋。冰冷且香臭的鱼鲞尚且是海岛人的执着味蕾,更何况是其他的渔获鲜醇。所以让我谈及所谓“家的味道”,毫不犹豫,我会选择“鱼”。
我的父亲曾做过渔民,五大三粗的他,菜炒得一般,但对做鱼却颇有“造诣”。
第一道是“焖鱼”。每次有好鱼送来,母亲就求着父亲下厨,不红烧也不清蒸,就是单纯地焖煮,佐料也极为简单,无非就是姜葱蒜以及三两口的酱油。不一样的是,父亲焖鱼一定要有嫩豆腐,如果没有嫩豆腐,父亲是绝不会下厨烹这道菜的。
我曾在父亲焖鱼时,做过仔细的观察。为了尽可能地保持海鱼的那股子的腥味鲜味,父亲会把能食用的鱼的脏器在冲洗干净后,一并放入锅内焖煮。
小时候,我吃不下那些腥味极重的鱼的脏器,尤其是鱼鳔,又腥又难嚼。父母总是哄我说这是鱼最有营养的一部分,逼得我只能哭着下咽。
后来,父亲有所妥协,杀鱼时先将鱼鳔割下,然后简单冲洗后,浸在绍黄里放置一段时间。等锅里那浅浅的水烧开后,父亲先将鱼鳔放在里面滚煮,然后再正常发挥。这故意为之的程序,使得鱼鳔褪了好些腥味,同时嚼起来也软糯了许多,以至于后来我在外求学工作,时不时会想念起鱼鳔的那股子美味。
吃焖鱼,我最期待的便是那一整块一整块肥白的鱼肉。小时候为了避开那些脏器,我总是在夹取鱼肉时,故意挑来整块鱼肉的中间部分,导致吃到最后盘中总是残留些细碎的鱼肉。父亲最后总会扫尾,将米饭盖入碎鱼渣里,然后伴着豆腐与酱汁,一股脑儿地收入肚中,不会浪费一丝一毫。
做焖鱼,一般要半个小时左右,其实当把鱼放入锅中洒上佐料后,掌勺的人完全可以做其他事情,直到快开锅时放入豆腐,焖上一两分钟即可。但平日里急性子的父亲,只有在做这道菜时,会极富耐心。鱼肉焖上时,父亲就一直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鱼,有时发呆过头了,锅里的汁收晚了,鱼肉便会有一股子的焦味。奇怪的是,母亲和我就喜欢那股子焦味。
第二道是“马鲛鱼蛋饺”。这道菜只会在过年时出现,所以显得十分珍贵。做“马鲛鱼蛋饺”时,母亲总是穿着灰色的碎花围裙,坐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摊展着鸡蛋,金黄的蛋饺皮刚刚成形便被铲起叠置在一旁。父亲会在一旁饶有气势地加工新鲜的马鲛鱼,只见他将鱼身利落处理后,甩起一把盐给鱼肉做起了全身按摩,然后切成一截又一截,放在盛满盐巴、鸡精、酱油和料酒的盆中入味。
等母亲摊完蛋饺皮,炉子与煎锅便又到了父亲的手中。父亲会倒小半锅的油,待到油热了,然后将一截截马鲛鱼夹到锅里,摊展在残留有蛋渍的油面上,等一面泛黄了,便立即换一面煎炸。不一会儿,一盘酥香可口的油炸马鲛鱼便烹制完成了。
紧接着,父亲会把炸好的马鲛鱼小心翼翼地剔去鱼骨,只留下鱼肉,然后将鱼肉集中放置在一个盆内。而母亲会把葱花、蒜泥、姜末撒入其中,并倒上些许醋汁、麻油,用筷子不停搅拌,然后一小团、一小团地包入蛋饺皮中,不一会儿,一扇扇炸鱼馅蛋饺就展现在眼前了。这样的炸鱼馅蛋饺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用小火慢焯一遍或者蒸上三五分钟后食用。在过年的那几天,“马鲛鱼蛋饺”就自动成了我的主食标配。
父亲的两道拿手“好鱼”,光想一想就馋得直流口水,它不仅有味蕾美好的期待与享受,更有无忧无虑的闲暇状态、有一家人的团聚与依偎,有洋溢着一年辛劳后品酌收获的小幸福……
好久没归乡了,也好久未回家了。真的很想在新的一年里,能常回家看看。这份海风里的舌尖眷恋与海水中的莼鲈之思,已沉淀为温暖的回忆,烘暖我们小家彼此相爱的心。愿你,也年年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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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和子饭”
安培君
在山西人的餐桌上,“和子饭”也许是最不起眼的,但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尤其是过年儿,千里归家,团圆欢聚,一碗热腾腾的和子饭下肚,家的温暖便在不知不觉间涌上了心头。
和子饭,“和”读四声,和弄的和,读出这个词的一瞬间,脑海里就会涌现出小米和各种蔬菜薯类和弄在一起的那碗金灿灿、黄澄澄的“饭”。这碗和子饭,既是饭,也是粥,还是菜,它把好多种山西人常吃的食材混合在一起,煮进小米稠粥里。它谈不上有多鲜美,却让许多离乡的游子念念不忘。思念家乡的愁绪里,总飘着几分它的香气。
寒假来临,我从北京回到老家山西太谷,由于列车晚点,出站已经快23点了。坐了近5个小时火车的我,腰酸腿疼,饥肠辘辘。看见火车站一旁的小饭馆里亮着灯,便大步走了进去,“老板,来碗大碗面!”
“面刚卖完咧。”老板从灶台边转过身,是位大爷,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抹布。
“啊?那还有啥吃的呀,刚坐了5个小时火车回来,我太饿了。”我嘟囔着。
大爷看我拎着大包小包,呼哧呼哧喘着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不禁乐了,“快坐下吧姑娘,还有一锅和子饭在火上,快熟了,这是给我自己留的晚饭,你吃不?”
“这,合适吗?”我有点不好意思,想来大爷也是忙活了一晚上,刚刚歇下来准备吃口热乎饭。
“这有啥,来来来,坐,我去炝个油,这就出锅了。”
炝油?难道是……我望着后厨腾起的蒸汽,心被遥远的记忆撞了一下,儿时奶奶给我做和子饭的情景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奶奶居住的房子是典型的山西晋中民居——砖窑,拱形的窑顶之下,一方大炕占据窑内“半壁江山”。炕边就是四方的灶台,灶火产生的热烟顺着炕道排出用来暖炕,灶火上则放一口黑漆漆的大锅用来煮饭。一旁还有一个小火,用来煮菜、热油。小时候每次过年回到奶奶家,奶奶都会给我做和子饭吃。
“和子饭有什么好吃的?”每当此时,我总会撅着小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奶奶看出来了,乐呵呵地对我说:“吃点和子饭,又养胃又好消化,多熨帖!”奶奶一番话颇有道理,我便不再抱怨,盘腿端坐在热炕头上看奶奶在灶台前忙活,简直就是在观赏一场近距离的美食“直播”。只见奶奶把红薯、山药蛋、南瓜、豆角一一下进黄澄澄的小米粥里,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起了许多泡泡,菜香与薯香毫不掩饰地扑鼻而来。在小火慢熬的过程中,奶奶也不闲着,擀出一张圆圆的、薄薄的面饼来,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下入锅中,让这一锅汤饭变得更加浓稠起来。
“熟了熟了,和子饭好了,奶奶快给我盛一碗!”我已迫不及待了。
奶奶笑眯眯地望着我,告诉我还差最后一步——炝油。小灶上热一口小锅,锅中烧一点胡麻油,油热之后,奶奶用3根手指捏一小把神秘的“调料”放入油中,它既不是花椒,也不是大料,但是比花椒还麻,比大料还香。奶奶迅速端起小锅里的油料,倒入和子饭中,热油与和子饭接触的一瞬间,刺啦一声,各色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窑洞。此刻,我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赶紧趁热吃下一碗和子饭,对神秘调料的好奇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走到后厨门口,望着大爷把同样的“调料”下到油里,浇到和子饭上。等大爷盛饭的功夫,我迫不及待地问:“大爷,刚刚那个‘调料’是啥呀?”
“麻麻花呀!”
“有点像花椒,我奶奶做和子饭也加它,这调料嚼在嘴里,那一股油香气别提多香了。”我端着手中的和子饭,边吸溜边说。
“每年夏天,山坡上成片的麻麻花会开出像小扫帚一样的小花瓣,可好看了。它是老天爷送给咱们黄土高坡人的礼物。用它做和子饭、炝锅面、莜面的浇头,再好吃不过了。”大爷用勺子舀起碗正中间那片被麻麻花激过的汤饭,慢慢地送入口中,一口下去,缓缓下咽。
而我,则端着这碗和子饭,像儿时从奶奶手中接过它一样,边吃边“欣赏”它。黄色的小米泛着金亮金亮的光,粒粒分明,橙色的南瓜已经软烂,入口即化,红薯块不少化入了粥中,变成嘴中丝丝的甜蜜,绿色的豆角则为饭里增添了一抹春色与生机。
“味道美,颜色也好看!”我不禁称赞道。
“今天做得着急了,怕你饿得等不及。咱们太谷家做的地道的‘菜须子’,还要加上炝过的洋柿子酱呢,一碗饭里红黄绿齐全了,那才叫好看……”大爷一脸骄傲地说。而我则在脑海中急速“翻译”着,对,没错,在老家,和子饭的“小名”叫“菜须子”,西红柿的“小名”叫“洋柿子”。回到这座小城,更多的人会叫我的小名“媛媛”,这些都是多么亲昵的称谓啊!
当我把碗边上最后几粒小米都吸溜干净后,一抹嘴,对大爷说:“谢谢,结账。”而大爷则悠悠地收拾了碗筷:“一碗和子饭,收啥钱,下次来吃面再给吧。”说完,他就催促我快走,他也要关门回家了。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里满是感动。一碗香喷喷的和子饭,“犒劳”的是我那始终未变的山西胃。这一口热热乎乎的家的味道,就这样开启了我返乡过年的美好假期。
夜已深,街上却并不冷清,处处张灯结彩,一派过年的喜庆气氛。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舌尖麻麻花的余香,正渐渐融进故乡深夜亮起的盏盏红灯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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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饺子,鲜饺子
刘琴
你觉得家的味道是什么?这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诱出了这样的画面:一间厨房,往里走是红色的冰箱,打开下面的冷冻层,里面全是冻饺子。这些被冻起来的饺子好像证明着,我被爱过。
和冻饺子一起被打开的,还有一段回忆。那时的我刚上初中,父母在外地务工,我在学校寄宿,周末会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在这栋房子里,我常常为吃什么发愁。那时候我还不会做饭,周末只能出去吃或者煮泡面,偶尔也尝试自己做。有时,午睡醒来已经是黄昏,却没有一个消息,觉得没有人爱我,我好像是一个多余的、被遗忘的人。
好在母亲过年的时候会回来,我短暂地“得救”了。在出去打工之前,母亲早早地就出去买饺子皮、买肉。当楼下响起“砰砰砰”的声音时,我才知道她在剁肉馅。她买的实在是太多了,我问,怎么买这样多,我们肯定吃不完。她说,我不想去外面吃饭时,就可以煮饺子吃。她怕我不够吃,总是想准备得多一些、再多一些,直到冰箱装不下。
母亲走后,饺子一开始被我吃得很快,但是没多久,我大大放慢了吃的速度——我害怕饺子吃完了,但母亲还没有回家,日子还有那么长,我怎么过呢?于是,我留着最后一些饺子,冻在冰箱里一直没有吃。我要等待,等待母亲再一次给我包饺子。
悲伤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次放假回来,因为停电,放在冰箱里的饺子变臭了,不能吃了。我很难描述那种难过,恐惧再次涌上心头——没有人爱我,不知道往何处逃。
我买了些速冻饺子,里面的馅软软的,实在不好吃。我失落地走在街上,看见有卖饺子皮和肉馅的,于是买了一些,尝试自己包饺子——虽然没有母亲做得好吃,但是味道也还行。在饺子一次又一次被补充到冰箱中,我过了一年又一年,初中毕业,上高中、大学,直到工作。
如果问我什么是家的味道,我还会认为是饺子。母亲外出务工前在冰箱里放的冻饺子,是母亲对我的关心和爱,给我的支持,我需要就可以拿出来;家的味道,也是鲜饺子,是我们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对自己好一点,把自己养得好一点——如今,我把“孤独”改名为“自由”,去努力实现自己的愿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无论我们身体在何处,境况如何,都不要放弃爱自己——不再用冻饺子证明自己被爱过,而是学着去制作、去品味自己鲜活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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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藕粉一样的故乡往事
谭鑫
岁末时节,故乡涪陵的村野里,早已忙完了收割,大部分的农人们都迎来了一年中难得的“农闲”之际。只有一种职业除外,季节的风一转凉,他们便将奔赴另一场农忙——荷尽已无擎雨盖,正是挖藕出粉时。
我的从兄便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挖藕人之一,每到此季,他便在村里包下了几块藕田。闲来无事时,我曾跟他一起在田间地头闲坐谈天,耳听他口中捕虫捉鱼的逗趣故事,也眼看着黄粉粉的藕节是怎样从黑黢黢的淤泥里,经他之手拔地而出。
年少的我曾在寒风中瑟缩着,有过不解,问他:“为什么你会选择在这个时节挖藕?”彼时的他,似乎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学着武侠剧里宗师的姿态,故作高深地回应道:“藕就是这个季节成熟的呀,小崽儿,你懂不懂什么叫顺应天时?”
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秋冬时节,由于荷叶已经过充分的光合作用,转向枯萎,加上昼夜温差变化偏大,气温低,莲藕的皮层表面开始沉淀厚重,整个莲藕结构转为紧实,因此有利于藕里淀粉充分沉积,含粉量高的藕口感便会变得粉糯,更适合制作粗粉类食品。
我最喜欢看挖藕。每天,从兄便要穿戴好防水皮裤和长手套,天一亮就下到水田里,先用脚在塘底烂泥里轻轻地踩,然后弯腰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摸索,若是神情凝重或面带惊喜,便下手更加沉稳,最后在一句“诶呀”声中,小心翼翼地将藕托举而出。
若遇到淤泥深重的旱田,还得先用藕锹去掉上层的枯叶和泥巴,再沿着荷叶根部试探性地一寸寸往下挖土,确保铁锹不会伤及藕体,等藕露出整个身形四分之三左右,才慢慢将其拔出。牵拉的手需施巧劲,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相当考较经验。手艺不到位,可能会折断莲藕,导致泥浆灌入,那这一节藕后期便徒增工作量。我是乐见其断的,因为每到这时,从兄便会唤来旁观的我,把藕抛过来:“崽儿,这些藕拿回家‘焢’饭吃嘛……”
只有力道和经验并用得当,才能采出一根完整的藕。但一节藕要想变成一碗热腾腾的藕粉,还需走一段很长的路。
将藕挖回家后,如同婴儿呱呱坠地。从兄惯用稻草或抹布依次将鲜藕外表附着的淤泥清洗掉,然后切去藕节的黑色毛须以及腐败的藕梢,再削去表皮上的脏斑。为了后续的藕粉成品中不会有沙粒感,他还会用筷子将藕段塞泥的孔洞反复通洗干净。
和成长一样,一番“磨难”也必不可少。洗净的藕段用搓板擦成糊沫状,或者手工切碎,然后置于石磨上磨成浆液。这时往往需要多人协作,磨时要一边添藕一边加水,水多则稀清,水少则粗粝,水和藕的配比也要均匀得当,才能使磨出的浆液均匀细腻。
其次的环节如同断舍离,类似滤豆浆。藕浆倒入白布袋中,再用木板或重物挤压而下,使藕浆液与藕浆渣分离。压时要先轻后重,以免布袋破裂。压后的藕渣取出加适量清水搅拌,再倒入布袋内重滤。袋中的藕渣可用作家禽饲料,呼啦啦地往空地上一撒,不消片刻即能鸡雀相迎。
人的能量有多大,取决于其“沉淀”有多深,藕粉亦复如是。将藕浆充分搅拌后,静置至少一个夜晚,倒弃上层的清水,沉淀下的粉团便是初步形成的湿藕粉。
走完以上过程,藕粉只需一段“曝光”后即可“入世”。铲去表层浮渣的湿藕粉,切片或刨碎后摊在圆圆的竹箕上,择一晴天晒出。从兄会在晒场四周隔上竹篱,或在周圈围上白布,防止风沙或杂质飞入,影响卖相品质。通常,只需晒到一触即碎便可为成品。不过按从兄多年的经验来看,要以含水量在十分之一以内的尤佳。
自此,似雪的藕粉终于完成,从兄家的丰收和盼望也终于定型,他如愿赶上了农闲时节的末班车。
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富裕,一般只有生病了或者过年过节,才能吃到藕粉。不过,藕粉制成的那些天,免不了会受邀去从兄家做客,新鲜出炉的藕粉自然是待客佳品。
藕粉密封保存在铁罐子里,用小勺盛一点在碗里,用少量冷水将藕粉调成糊状,再用烧开的热水浇灌其中,一边兑水一边搅拌。冲出来的藕粉呈半透明状,看起来会带着点粉嫩的颜色。几颗莲子大小的藕粉就能冲调出一大碗,清香馥郁中带有一丝草木气息。冲藕粉最好是刚烧开的水,如果水温不够,冲出来的藕粉会有白色小疙瘩,损失了细滑浓稠的口感。
多年前,远嫁东北的姑婆回乡探亲,正巧赶上寒冬时节。到从兄家,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彬儿,你家今年的藕粉收成怎样哦?”从兄指着盆子里正在经历“沉淀”环节的藕粉说:“姑婆,你安心在老家耍。不消一周,定叫你们尝到……”话虽如此,从兄还是端来了往年的藕粉。
几年前,我刚和远方的亲人们加上微信。恰逢从兄家藕粉丰收,知道我从事案牍劳形的文字工作,家人特意去从兄家买来几斤藕粉,说是开胃清热、清心除烦、消食生津,而且吃了不胖、对胃也好。我留了一小半,剩余的便都邮给了其他亲人。
过了两个多月,远方的表姐给我打来电话,我才得知姑婆已于近日去世。正愁不知怎样安慰她,她抢先说道:“奶奶说,她没有遗憾。至少,老家今年的新藕粉已经尝到了……”此话一出,我霎时鼻酸,那些如藕粉一样白花花的故乡往事,如一年的初雪般纷纷飞来。
又是一年岁末,在我的记忆中,这无疑是最适合吃藕粉的时节。一碗热乎乎的藕羹,淋上一勺晶莹的白糖,细滑如膏,盈润如玉,清香开胃。于我而言,如同嘘寒问暖的等号,亦如回家食味的讯号,充盈着乡情故土的恬淡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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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年饭,两地“乡”味
陈畅然(18岁)上海高藤致远创新学校学生
年一近,味道就先回了家。
车票还没订好,行李也没开始收拾,味蕾却已经提前“闹”起来。四川的辣香、湖北的清甜,在记忆里轮番登场,把“春节”这两个字提前唤醒。
我妈妈的老家在四川,爸爸的老家在湖北。对我来说,家的味道,从来不是单数,而是两种地域、两种性格,在春节这一时间节点上彼此靠近、交汇,泛出浓浓的“乡”味。
四川的年,是从灶台开始的。
腊月一到,厨房就成了家里最忙碌、也最热气腾腾的地方。红油在锅里翻滚,花椒和干辣椒被热油激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很快弥漫起一层呛人却令人安心的香味。妈妈说,这就是四川人的性格,一种毫不掩饰的热烈,也是四川人对“过年”的理解——要够味,要够劲。
姥姥家里掌勺的大厨是爱吃的二姨父。他切菜的动作很快,刀落在案板上,节奏清晰而笃定。泡椒、豆瓣、蒜泥、姜末,一样样铺开,像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出。他不看菜谱,也不称量配料的比例,味道早就刻在了手感里。
年夜饭里,回锅肉几乎是雷打不动的主角。五花肉要先煮得半熟,再切片下锅翻炒。油脂被逼出来,肉片边缘微微卷起,混着豆瓣和蒜苗在锅里翻滚。香味从厨房一路溢到客厅,又顺着门缝跑到楼道里。
四川的年,总是热闹的。吃饭要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家子围桌,夹菜不讲究分寸,说话声音此起彼伏,有时吵得脑仁作响。饭桌上,对“今天辣不辣”“这道菜盐重不重”的即时评判从不缺席。所有的情绪都被允许,也都被味道兜住。
湖北的年,则要温润一些。厨房里少了红油翻滚的热烈,多的是小火慢炖的耐心。
湖北人过年,讲究“炖”。莲藕排骨汤,是最具代表性的年味。排骨要焯水,莲藕要选粉糯的,轻轻一咬就能碎开,汤要慢慢熬出泛白的颜色,不能急。为一家子烧了一辈子饭的奶奶常说,汤不是“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灶上咕嘟咕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低声说话。汤色由清转白,莲藕的清甜一点点渗进汤里,排骨的肉也逐渐变得酥软。
湖北的年,更安静。爷爷奶奶退休前都是老师,饭桌上的话不多,却不显冷清。夹菜时,小辈会自然地先给长辈盛一碗汤;吃完饭,大家也不会急着离桌,而是慢慢坐着,说一些并不重要、却舍不得停下来的闲话。
如果说四川的年是“热闹地在一起”,那么湖北的年,更像是“安静地陪伴”。
小的时候,我并不理解这种差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四川的年才算真正的年。辣、香、热闹,像一场盛大的庆祝。而湖北的年,在我眼里显得有些“清淡”,甚至一度觉得不够热烈。
直到慢慢长大,才意识到,味道的背后,其实是生活方式。
四川的味道里,有一种直面现实的姿态。生活不易,就把味道做得重一些,把情绪表达得直接一些。辣,是对抗,也是一种宣泄。
而湖北的味道,更像是一种调和。汤不抢味,却包容万物;火候不急,却能把时间熬进食物里。那是一种不张扬却持久的力量。
爷爷曾说,湖北的菜,不只是给舌头吃的,是给身体和心一起吃的。那时候我不太懂,只觉得他说话太慢。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一种生活的节奏。
这些年,家里的年味也在悄悄变化。
妈妈开始学着炖汤。第一次炖莲藕排骨汤时,她站在灶台前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么清淡,真的好喝吗?”父亲也开始接受麻辣。起初只是浅尝,后来能主动夹一块回锅肉,说一句“还行”。
春节的饭桌上,川味和楚味不再泾渭分明。红油旁边多了一锅汤,辣椒旁边摆着清淡的蒸菜。味道在交汇,习惯在调整。我渐渐明白,家的味道,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传统,而是在彼此靠近中形成的共识。
春节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让散落在各地的人,通过味道重新找到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