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年徒步绕地球一圈
卡尔·布什比走路几乎绕了地球一圈，最终证明，这需要28年。
1998年，他独自从英国的家里启程时，电脑都还没在全世界普及。2026年11月，当他走完5万多公里，重返家中时，人工智能已经成了生活的新向导。
有人说，他走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历经“9·11”事件、伊拉克战争、国际金融危机、福岛核泄漏、新冠疫情……“历史在他沿途更迭，但他只需要考虑明天该怎么走。”
为了走路，他用掉了几乎整个青壮年时光，也因此成为人们口中的探险家。但他对探险其实没多大兴趣，布什比说，“这件事关乎人生意味着什么。”
29岁的布什比从家里出发时，是一个自称没什么学历、16岁就参军入伍却在部队里屡遭挫败、又离了婚的年轻人。他想证明自己。
布什比的父亲是一名服役多年的优秀军人，也是他眼中的英雄。布什比曾想沿着父亲的足迹走下去，然而他的体能并不出众，几次练到昏厥，也只是勉强达标，就像“只靠一根流血的手指挂在悬崖边”，因此“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
他曾收到父亲寄来的一张生日贺卡，里面记录了一些别人的讨论：利用亚洲与美洲之间的白令海峡，是不是有从伦敦徒步走到纽约的可能性？
布什比于是拿起记号笔在地图上画线，从伦敦开始，穿过欧洲、亚洲，再越过那道白令海峡，一直向南，延伸到美洲最南端。他记得，那一瞬间他汗毛竖起，“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回想过去，我一辈子都在不断面对失败。”布什比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他在与自我怀疑斗争的过程中意识到，缓解它的唯一方法是完成一些几乎荒谬的事情，这是只有最坚忍的人才能完成的事情。“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输，不成功，便不回去。”
他后来坦言，如果没当过兵，他可能就不会做这件疯狂的事。军旅生活虽让他感到痛苦，却也让他明白了自己体能与精神的边界，而且他在丛林、沙漠、雪地等各种环境里训练过，这都增强了他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见识过战友的死亡，知道生命可能转瞬即逝。“而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地平线我从未见过。”他说，“说来也怪，一片壮阔的景色，总能让我兴奋不已，产生一种强烈的愉悦感。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像一条令人敬畏的地平线那样，搅动人的心灵。”
他用了4年来完善这个计划。原本，他规划从英国出发，走到美洲。后来，一位冒险家建议他把路线反过来，对方知道长途跋涉的心理难关，因此把“离家远行”改成“踏上归途”要好得多。这样，他每走一步，都离家更近。
他给自己定下两条规则：不能在路线上使用任何形式的交通工具，只有走完全程才能回家——他认为自己只需12年就可以完成。
就这样，1998年，布什比出发了。意大利的一家制靴厂捐给他一双靴子，另一家公司送了他两副矫形鞋垫。他推着一辆简易的行李车，身上只带了几百美元。
“我确实记得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布什比在自述中回忆，“有兴奋，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自由感，也有担忧。”
父亲给了他一块自制的身份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出生日期和地址，并告诉他：“这样，等他们发现你的尸体，至少知道你是谁。”
作为一名曾经的特种兵，父亲的担心不无道理。出发一周后，布什比的脚指甲就开始脱落。后来的旅程里，他被人拿枪指过，被武装人员威胁过。他与鳄鱼一起泡在河里，在冰面上和北极熊对峙。有时候他的东西被偷得一干二净。有一次，他靠一根香蕉活了3天。他在不同国家的监狱里待过。奇怪的是，他一直走在路上，倒是从来没被汽车撞倒过。
在智利，布什比迎着风往山上爬，双腿酸胀难耐。但到了高处，阿塔卡马高原与远处的雪峰展开在眼前。晚上他坐在帐篷外，顶着风吃意大利面。头顶的夜空幽深，星星铺展开来。多年后，他向美国户外杂志《Backpacker》回忆起南美的经历，仍说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人们以为他远离了世界的纷扰，实际上，28年来，他有近一半的时间消耗在签证限制、政治斗争、资金短缺、疫情等问题上，只有约15年在走路。
2001年，他从哥巴边境的战乱丛林穿过，在巴拿马被拘留了18天。2006年，他好不容易穿越了白令海峡，接着又被俄罗斯边境拘留了58天。此后多年，他的进度都停留在这里。
行程遇到阻碍时，他会搭飞机回到生活成本更低的墨西哥。待问题解决后，他再回到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步行。
在墨西哥，他当过服务员，也帮人遛狗。布什比那时正在行程受阻的低谷期，对前来采访的美国户外杂志《Backpacker》记者自嘲：“我42岁了，我必须遛别人的狗，这样他们才能给我吃的。我的工作是捡狗屎！”
他一直和媒体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离家时，家乡电视台的记者拍下了他出发的过程。在南美洲，报纸几乎成了他的通行证。他把各地的剪报塑封起来带在身上，随时给陌生人看，然后就有机会获得免费的食宿。“他们读了它，对我正在做的事情很感兴趣，然后就变得非常友好。”布什比告诉英国杂志《The Big Issue》。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时，他失去了赞助。留在英国的父亲帮他找了文学经纪人和代笔作者，将他多年积累的日记整理成一本名为《巨人脚步》的书，相关收益支付了他从美洲前往亚洲的开销。
经过俄罗斯，他继续穿越了蒙古国、中国、哈萨克斯坦等国。一位中国人还与他拍过合影。
2019年，他抵达伊朗边境，却因签证问题和美伊军事危机无法继续前行。他计划从俄罗斯绕行，随后又因俄乌冲突无法实施。2024年，无可奈何的布什比决定从哈萨克斯坦游过去，横渡里海。他在海上整整度过了一个月，晚上睡在伴行的安全船上。
新冠疫情也在那几年拖慢了他的脚步。直到2025年，布什比才终于踏上欧洲的土地。这一年，他在纪录片团队的建议下，在短视频社交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尽管他不太喜欢这种东西。
许多冒险者都通过短视频平台得到了不菲的收入。但布什比的远征实在太漫长了，“这简直是一场赞助噩梦，你得看得到回报才行。可这件事就是没完没了。”他自己心知肚明。
网友们发现布什比的形象与想象中不同。“有一条评论大概是：‘这人走了27年，怎么还这么胖？’”布什比说，因为多数时候，他都在加油站、汉堡店吃饭，或者就是在某个地方吃着饼干等待签证。
慢慢地，他开始习惯在网上分享生活。2026年，他走过德国、比利时、法国，又游过英吉利海峡，终于回到英国。坐在餐馆里吃饭时，布什比兴奋地举起手机拍视频：“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我们在多佛，我即将吃到28年来的第一顿炸鱼薯条，还有豌豆泥。软绵绵的豌豆，我的上帝，我甚至忘了它们的存在！”
几个年轻人在路上认出了他。“天呐，你是个传奇。”一个兴奋的年轻人对布什比说。
11月2日，当他回到家乡赫尔市时，市长、国会议员、居民、游客……累计有上千人赶来，举着手机或相机，像迎接英雄凯旋一样迎接了他的归来。
布什比曾数次想象过这个瞬间——当自己走到终点应该说点什么。有一次，他得意地告诉记者，自己准备这样说：“我就说我能做到吧。好了，晚饭吃什么？”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只是对人群开玩笑说：“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就是这样吗，完成了吗？”
在众人簇拥下，布什比拥抱了他的母亲。这些年，母亲去探望过他几次。每一年她都为儿子留着一份圣诞礼物。父亲也在后方一直支持着他。
他出发那年，儿子亚当才8岁，如今已经36岁，也做了父亲。直到这次返乡，布什比才第一次见到12岁的孙女。
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适应家里的生活。“我觉得，现在我和家人之间，已经隔着很远的距离。”他说，他们得重新开始了解彼此。
亚当曾去看望过在旅途中的父亲。“我其实并不怎么了解自己的爸爸。”他对英国版《GQ》的记者说，“他错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布什比承认他这些年来过着自私的生活。有一次，他的儿子亚当差点在一次摩托车事故中丧生，他也没有回家。
在路途中，他有过两段爱情，都没能经受住长期分离和漂泊生活的消耗。一位记者曾问他旅程中最艰难的部分是什么，他没有谈及泡在冰水里的寒冷或对死亡的恐惧，而是说：“人际关系。”
布什比说，“看到世界会改变一个人。”他不再信仰宗教，比起国籍与政治立场，他更愿意从人与人的相处理解世界。在徒步的28年里，这个在部队服役12年的前军人发现，世界的温情超出他的想象。
“连最穷的人也愿意接纳我。”他经常说，99.999%的人都很了不起，无论哪个国家，哪种文化。“文化差异只是薄薄的一层。透过这层差异，你会发现，人们其实都一样：同样的事情让我们欢笑，同样的事情让我们落泪；我们有着相同的愿望，也有着相同的需要。”他告诉英国杂志《The Big Issue》的记者说。
在干燥的沙漠公路上，路过的卡车会从车窗里扔出一些水果和瓶装水给他。住在用汽车零件搭建起来的路边棚屋里的人，会给他一碗米饭和水。一个智利家庭经常开车数百英里给他送吃的。还有人停下车，送给他一本食品券小册子，便于他在高速公路旁的连锁餐厅优惠用餐。有人拦下他，让自己的妻子为他看病。而因为语言不通，很多时候他甚至没能和帮助他的人说上一句话。
现在，他要重新面对疏远的家庭关系，试图融入一个自己不再了解的社会，毕竟这些年，英国首相已经换了8位。
“老天，我现在得和我妈一起住了。57岁，从一场环球冒险，变成住进妈妈家的地下室。这会是个挑战。”他对英国版《GQ》的记者说。
布什比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网站，他在这里组织活动、筹措资金，还打算带一部分愿意付费的追随者重走部分线路。接下来，他会在6座城市巡回演讲，举办各种展览，并出版《巨人脚步》的续集。“我需要支付食物和其他东西的费用，所以必须想办法。”布什比说自己回家时，口袋里只有50英镑。
这个花了半辈子时间徒步探索世界的人，接下来会做什么？布什比自己也不知道。在徒步尚未完成的时候，他就已经生出一种与日俱增的不安与失落。“我快要失去生活的目的了。”他说，“我认为那句老话是（对的），比一个无法实现梦想的人更糟糕的是一个实现了梦想的人，因为那又怎样？”
布什比认为，他必须再次弄清楚自己是谁，然后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唯一方法就是获得另一个任务，另一种激情，然后忙碌起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