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时政 》正文

一名援藏医者的“破土之旅”

作者:西藏青年报记者 邢梦雨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10月06日

  今年夏天,北京协和医院消化内科副主任医师蒋青伟站在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门诊楼前,最后看了眼过去一年驻扎的地方。不久前,他完成了与第十二批援藏队员的压茬交接。

  28年前,也是在夏天,20岁的蒋青伟背着行囊,沿着颠簸的道路第一次走进这片雪域高原。彼时他不知道,多年后,自己会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方式,再次进藏。

  1998年,蒋青伟还是一名在读医学生。那一年,他参加了北大山鹰社科考队的暑期“三下乡”活动,奔赴西藏日喀则定结县和定日县。

  “当时我们拿着学校团委开的介绍信,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找到了自治区相关职能部门。”蒋青伟回忆说。令他意外的是,当地政府非常重视,不仅调配两辆车和两名司机,还资助了3000元经费,“在1998年,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缺设备、缺人才、缺技术,是蒋青伟当时对西藏医疗最直观的印象。藏族同胞的淳朴善良,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他在当时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道:“入户调查时,几乎每到一家都受到礼待。打出暖暖的酥油茶、倒出冰凉的青稞酒,尽管语言不通,他们已用自己的行动尽了地主之谊。”在科考报告书的鸣谢名单里,他列出数十个单位和个人的名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时我只是穷学生,他们无所图,真是发自内心地对你好”。

  一颗种子,就此埋下。

  去年7月,蒋青伟作为第十一批“组团式”援藏医疗队队员,再次踏上了进藏之路。

  此时的他,已是北京协和医院消化内科的副主任医师,擅长胰胆疾病和消化道早癌的内镜下诊疗。与20多年前那个带着好奇和新鲜感的学生不同,这一次,“是带着责任和使命去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从学习的人变成了带教的人”。

  初到拉萨,海拔3600多米带来的高原反应是第一个考验。走路走快一点就会喘,晚上睡觉也不踏实。工作环境同样需要适应:科室同事都是藏族,语言需要磨合;诊疗流程、设备条件也与北京协和医院存在差异,需要一边干一边适应。

  更大的挑战,来自技术本身。

  蒋青伟主攻高级消化内镜技术,包括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ERCP)、超声内镜(EUS)和内镜黏膜下剥离术(ESD)。这类技术用于治疗胆管结石、胰腺肿瘤和消化道早癌,创伤小、恢复快,正是西藏当地亟待补齐的能力短板。

  “在西藏,胆道系统疾病发病率很高。”蒋青伟解释,高原环境与牛羊肉、奶制品为主的饮食结构,使得胆结石、胰腺炎患者数量多,且结石往往体积较大,处置难度高。

  ERCP需在X线辅助下进行,医生要身穿几十斤重的铅衣操作。“在平原上做这个手术负担就不轻,在高原缺氧条件下再穿上铅衣,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加之当地缺少激光碎石仪等设备,大多只能依靠机械碎石,单台手术的体力消耗巨大。

  团队协作也是难点。北京协和医院的护士有成熟的ERCP配合经验,而当地护士实行轮岗制,“做手术的同时还得给护士和助手做培训,这个过程就会比较难”。尽管困难重重,一年间蒋青伟仍带领团队完成数百例ERCP及数十例ESD、EUS引导下穿刺等高阶手术,效果良好。

  让蒋青伟最难忘的,不是某台复杂的手术,而是一通电话。

  去年11月的一个周末,蒋青伟正在林芝为基层医生做住培师资培训,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他的藏族徒弟——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医生平措曲珍。

  “老师,急诊来了一名病人,急性化脓性胆管炎,石头卡在胆总管了。高烧、寒战、黄疸……”平措曲珍的声音带着紧张。这种情况通常采用急诊ERCP,将石头取出来或放支架引流。但在此之前,平措曲珍从未独立做过ERCP,更不用说是急诊。

  蒋青伟决定“推”徒弟一把。“有时候你总在身边,她就有心理依赖。技术上其实已经成熟,但心理上还需要在适当的时候鼓励一下,迈出这一步,以后独立做就没问题了。”

  平措曲珍独立上了手术台,手术很顺利。

  在援藏工作总结汇报时,蒋青伟专门提到这件事:“看到自己的徒弟能够独立开展过去做不了的内镜手术,这种成就感真的很难用语言表达。”

  7月27日,北京协和医院举行第十二批“组团式”援藏医疗队欢送会。蒋青伟在西藏通过视频参会。消化内科连续3年派人,蒋青伟是第二年,今年他的同事接力,他希望“通过3年时间,让那里的医生至少掌握几项重要操作,并能独立完成”。而他在西藏教出的徒弟们,也申请到北京协和医院进修的短期项目,“这也算是援藏的延伸”。

  蒋青伟用两个词概括这一年的援藏经历——接续、扎根。

  接续,是因为北京协和医院援藏的历史源远流长。20世纪50年代,徐乐天教授就曾随军进藏。自2015年医疗人才“组团式”援藏工作开展以来,更是“一批接一批,从未断过”,医院已累计派出100多位专家、涉及20余个科处室。

  扎根,是希望这一年的工作“不是浮于表面地看几个门诊、做几台手术,而是能够真正把技术留下来,把队伍带出来,让高原患者在家门口得到优质的诊疗”。

  从学生时代的好奇与震撼,到如今的责任与接力;从1998年考察手记里那句“一个老头、三个指头、一个枕头”的藏医旧景,到现在“400多种大病不出藏”的新局——这28年,见证了蒋青伟两次进藏的成长,更见证了西藏医疗的快速发展。

  “有些种子,发芽确实需要很久。但只要种下了,就一定会破土。”蒋青伟说。

【责任编辑:王素洁,孙庆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