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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海听雨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10月02日
视觉中国供图

编者的话

有人坐一夜火车只为与大海赴约,有人在雨声中听到了回忆的声音。向海而行,是走向辽阔;侧耳听雨,是认清归处。我们在一次次出发与回归中看清了世界,也读懂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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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后去了哪里(散文)

邓金蝶(26岁)

办完爷爷的丧事,我在木盒子里看到了老房子的钥匙。钥匙躺在我的手心里,我一个人沉思着。路不长,我走了很久,几滴雨落了下来。

老房子的锁头生锈了,朝锁孔长长地吹一口气,钥匙插进锁孔,“咔”一声,锁头开了。我用力推开大门,灰尘落下来。蚂蚁在木窗上连成一条黑线。儿时,我抬起的手指刚好够窗棂,就用指甲在上面划。风从木窗缝钻进来。

大雨来了,房子响起来了。雨嗒嗒地打在瓦片上,檐口的雨水顺着瓦沟向下流,咚咚地敲着缸底,慢慢装了半缸。小时候,每逢下雨,我便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瓦片的声音,一边想一边自言自语:雨落下后去了哪里?我坐起来,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站到窗前,踮起脚尖,只看到一块泥砖。爷爷从背后把我托起来,说:“你看。”雨水在泥面上润开,浸入泥土里。泥土的颜色变深了,湿湿的、厚厚的。后面的雨接着落,砸到同一个地方,在湿泥里打出一个个水窝,再转圈圈,一点一点润开,渗进泥里。这时,爷爷的手臂抖了一下,我的身体下移,眼睛刚够到窗棂。他托着我,颠了颠,一抬,窗棂又到了下巴的位置。我看着屋外的雨和泥土,托着我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身后传来一股汗味,后背又黏又湿,我转过头,看到爷爷头上冒着汗。他笑了笑,“爷爷有些抱不动了”。

走到旁边,阴影裹到身上。5岁时,我喜欢躲进阴影里,弓着身子,屏住呼吸,等爷爷推开木门走进来时,猛地走过去,一边用力拍爷爷的背,一边大喊:“啊!”爷爷一愣,“哎哟”一声。这天,我像往常一样躲到阴影里。爷爷背着一袋尿素,推开木门。我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啊!”“啊!”爷爷也大喊一声,倒在地上,尿素压在他身上。他的衣服破了,血从身上渗出来。我双手抓住尿素袋的一角,使劲拽,尿素却纹丝不动。

“去找邻居阿叔帮忙。”爷爷一边呻吟,一边用手指了指。我跑去叫邻居阿叔,那天也下雨,阿叔帮忙把尿素搬开,冒着雨送爷爷到医院。爷爷的胳膊软软地垂下,轻轻一碰,他便紧皱眉头,强撑着。医生涂了药,缠好绷带后,说:“伤了筋骨,以后不能使劲了。”听到爷爷受伤的消息,爸爸打来电话:“如果不是你,爷爷怎么会受伤?”长途话费贵,平常爸爸只说几句话,可那天爸爸说了很多。他的声音很沉,也有点抖。他自己后来也没有再回过老房子。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挂断电话的,爷爷捏了捏我的脸蛋,笑着说:“没事,是爷爷没有躲开你。”他的手上有一股尿素的味道。我抬起头,看到爷爷的头发上还沾着碎泥。

爷爷住了一周院。出院后,我和爷爷回到家。打开大门,地上的尿素袋裂开了,白色的粉末露出来。爷爷用塑料瓢一瓢一瓢地把粉末装进6个水果袋里,一只手提一袋,拿到田里。之前他背一趟就行了,现在却要提3趟。我跟在后面,攥着他的衣角。爷爷看了我一眼,说:“多走两趟就当锻炼了。”往回走时,我在田埂上摔了一跤,杂草划到了眼睛。我半躺着捂住眼睛,嘴里嚷着。爷爷双手托着我的腋下,手上的青筋凸起,用力一拉,却怎么也抱不起来。我闻到他身上的药味混着尿素味,顾不上眼睛疼,我侧着两只手撑地,站起来。晚上,爸爸打来电话:“你怎么净惹祸。”

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我蹲下拿开,看到砖下藏了一些弹珠、小石子、糖纸、发卡,还有用小袋子包住的纸张。6岁时,爸妈把我接到城里玩,出发前一个小时,我发现衣兜里的弹珠、发卡不见了。我翻遍衣兜,趴到凳子、桌子底下,查看每一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都快出发了,还怎么找?自己的东西都放不好。”爸爸板着脸,我抿住嘴巴。妈妈瞥了一眼爸爸:“你别这样说,孩子会记到心里去的。”妈妈抱着我,说回到城里重新给我买。我不想到城里,转头面向墙壁,一言不发。走出家门时,爷爷迈着大步向我走来,解放鞋上沾了黄泥,一只手攥成拳头。雨水顺着帽檐滴到爷爷的鞋面上,溅起的水飞到裤脚上。我站在门口,看着爷爷。爷爷蹲下来,摊开拳头,把新买的弹珠和发卡递到我面前。我握住弹珠和发卡,他把我抱在怀里,说:“乖,你最好。”

回来后,我怕再次弄丢,把它们藏到青砖下。如今,它们褪了色,泛黄了,发卡还生了锈,不过好在没有被老鼠叼走。翻开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食指轻轻触摸文字,手指沾到石墨,字迹更不清晰了。我想重新叠好,纸却裂了一条缝,我不敢再动,把它原封不动地放进袋子里。旁边用水彩笔画的画也褪了色,只剩下图案的轮廓。那是美术课时,我画的爷爷的画像。糖纸上有几条折痕,是我无聊时用它折成各种形状留下的,中间的图案已经没了。这糖纸是谁给我的?小石子的一面比另一面光滑,那是反复触摸的痕迹。我为什么在砖下藏石子?也许是听爷爷讲种豆得豆,自己也想种出几棵石子树。我仔细回忆,却想不起来了。

雨停了,青蛙的鸣叫从角落里响起,木头的潮湿味在房里蔓延。走到爷爷的房间,木床上满是灰尘,床脚被虫蛀了许多小孔。坐到床板上,传来“吱呀”的声响。蚊帐被老鼠咬破了,解放鞋整齐地放在床底下,鞋底的泥还在。我站到窗前,看着湿答答的泥,说道:“雨落下后,去了哪里?”没有人应。角落躺着一个尿素袋,我拿起来,手指在袋上轻碰,边缘开始掉渣,文字也褪了色。它曾重重地压住爷爷的身子,那时我拼尽全力也没有拽动它。如今,我轻轻一拉,“刺啦”一声,袋子裂了一个口子。它轻了,我的手却在发抖。搬到城里后,爸爸常提起爷爷受伤的事。听得多了,我不敢面对爷爷,也害怕回到老房子。那时城里也爱下雨,“啪啪”地落到水泥地上,一点点摊开、漫溢。水积一层,后面的雨砸到积水里,泛起圈圈涟漪。然后水贴着地脚,到了地漏口,打着旋儿,钻进去,地上很快干了。上初中后,我没有回去过。现在,尿素袋还在,尿素味却没有了。

办丧事那天,我穿着粗麻布,手捏着香,朝着爷爷跪拜。站起时,腿突然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手心冒着汗,香火气混着纸钱味扑过来。雨的声音闷闷的,从屋顶流下来,溅到地上。

日头从云里出来,水坑里的水一下子亮了,慢慢往中心缩。地面上的水痕变细,深褐色的湿泥颜色浅了。

墙角里长了许多杂草,灰绿色的蚱蜢趴在叶子上,眼睛像两颗磨砂的石子。我拿走一颗弹珠,盖好青砖,合上大门。

雨又落下来了,它还打在瓦片上,顺着瓦沟往下流。抬起头,雨打到脸上。

我慢慢走到村口,回头看,老房子的那扇木窗还留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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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海(散文)

华南师范大学硕士生 马若颖(23岁)

冬天,为了逃离沉闷的生活,我和朋友相约到厦门去看海。广州到厦门很近,为了节约钱,我们买了过夜的卧铺火车票。呼噜声震天的车厢里,我躺在直不起身的中铺,头疼,但特别兴奋。

我和朋友都是四川人,从没见过海。去看海,听起来是一趟好浪漫的旅程。火车上的空调不凉,汗水濡湿衣服,我眼巴巴盼着抵达的时刻,想象自己是海里的一条鱼。

我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正站在岛上地铁的车厢里。海从我的眼前匀速地飞过,并不是蓝色的,而是天空的颜色。正对海面是一轮浓金色的太阳,从海天交界处铺开金色的通道,如同某种神意降临到我的瞳孔。我着迷地望着海面,我的眼睛从小就属于大山,而此刻,它竟然进入了大海。

远处的灯塔像云一样模糊,天和雾没有界限,遥遥地看过去,宛如小时候在书上看到的海的插画。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我很爱看冰心的文章,她在《寄小读者》里写她如何热爱大海,愿意终身守在海上的灯塔里,与大海的浪涛永远相伴。她的文字是那样的抒情,那样的热烈,在我心中播下了海的种子。在我看到海的那一刻,明明应该对它感到陌生,却又十分熟悉。

在厦门独特的岛上地铁里,能看见辽阔的天空与大海。从地铁的窗户向外望去,岛上遍布红白色的房屋,藤蔓爬到墙壁和蓝色的天桥上,海包裹着这座海滨城市,浓郁的绿色像无数朵小小的火焰漫游在岛屿上。等我们走出地铁,海风吹过来,我感受到一种台剧式的青春湿热。

第二天早上,我和朋友去了鼓浪屿。两层的船挤满了人,来自四方的游客怀着同样的激动心情,看海、拍海、记住海。这一天的大海是无比纯粹的蔚蓝色,海面层层波动,和宫崎骏电影里的画面一模一样。你知道吗?海面没有一刻平静,它时时刻刻涌动着,当我注视海,我的生命就随它一起波动,一秒不歇。

海是天空的倒影。我们登上日光岩的最高点,眺望海面时,发现大海是如此诚实,映照着世界的本来面目。站在高处看海时,世界惊人地辽阔,远与近,天与水,人与船。在海面前,我们必须同样诚实,以至于突然察觉到生命的广度。我们的生命是海啊,海啊——无限的感动浸入我的胸中。要长出翅膀,向狂风而去。

近处观海的感受又是截然不同的。走在海滩上,浪不停地拍打着岸边。海并不温柔,力量才是它的主旋律。海浪扑面而来,巨大的浪鸣声里,生命在律动,宇宙在呼吸,所有的忧愁、畏缩、不安都被投掷到真空。面对海吧,我的心大声呼唤着。面对海吧,面对自己的生命,永远不息的生命。

我脱下鞋,赤脚等待着海浪冲上沙滩,冰冷的海水快速漫过脚背又退去,留下稀疏的贝壳渣。我不由地生出稚童的天真心情,开始一步一弯腰地寻觅起好看的贝壳。此刻的海风不是咸的,很清,像水的味道。我在黄色的沙子里筑成了一座狭小的贝壳城池,得意地请我的朋友来做客。在这里,我们找回了最初的、被荡涤的童真,暂时抛却了长大的杂质,无忧无虑地数着贝壳。

五六点的时候,夕阳已经露出半张面孔,我们站在黑色的礁石之间,伸长了脖子看远处的海面。这时风已经很冷,人也稀疏,只有白浪在礁石上咆哮,让人想起童话里阻拦王子救公主的海。我们像小矮人一样等待,被风吹得焦急,不免疑心,这里真的能看见海上日落吗?

不安驱使着我爬到更高处,却发现夕阳顷刻间逝去成为一缕,急忙跑回沙滩,却赶不上云层堆积的速度。难产的日落被厚厚的云剪掉脐带,产房外无助的人只能看见暗下来的天空。海的日落也是如此诚实,不为任何远客而停驻。

我对朋友说,看来我们还得再来一次厦门。遗憾也许并不是完美的对手,而是预告。

晚上返航的人依旧拥挤,站在舱里,双子塔五光十色的影子映在海面上,被船的航行搅成星光。我和朋友饥肠辘辘,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八市的晚餐。

我要吃烤五香卷,我说。

没问题,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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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是流动的土地(散文)

黄莹(21岁)

这是我第一次住青年旅社,50元一宿的价格,对尚且拮据的学生来说,格外友好。当我辗转抵达平潭时,已是夜里10点半,整座海岛彻底沉入夜色。深夜的海风毫无遮挡地横扫街巷,呼呼掠过耳畔,带着属于大海的凛冽与湿咸。

手机屏幕不停弹出推送,新闻提示台风即将过境平潭岛,夜色里的风,便多了几分隐隐的汹涌。

推开青旅大门,呼啸的海风瞬间被隔绝在外。一楼宽敞又通透,屋子中央摆着绿格子桌布的长条木桌,侧边靠墙立着几排实木书架,错落零散,顺着阶梯向上,二、三楼分别是男生与女生宿舍。

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上来,来不及多想,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女生宿舍新住进了一个女孩,眉眼干净,年纪与我相仿。我剥开一个酸橘子,在嗅到那青涩的味道时已然后悔,可还是硬着头皮咬下,故作轻松地笑着。存着一点恶作剧的念头,我扒开一瓣黄灿灿的橘子给她。

“酸吗?”她伸手接过青皮橘子。

我憋着坏,一本正经地摇头:“不酸。”

等果肉咬进嘴里,酸汁溅满整个口腔,她眉头猛地一皱,抿紧嘴唇,脸上流露出被捉弄的错愕。

我在一旁捧腹大笑,清冽刺人的橘香散开,狭小的宿舍一下子鲜活起来。

凌晨4点半的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辽阔的海面隐在黑暗里,略带些神秘的气息。

我迅速从被窝里起身,刷牙、换好衣服,整套动作只用了短短10分钟,心底有一股冒险般的兴奋。同宿舍的女生也准时起床,与我一同下楼。

黎明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扑在脸上,才稍稍冲散几分昏沉,发丝被吹得向后扬起。两辆电车一前一后,沿着平整的公路向前疾驰,车轮碾过路面,轻微颠簸。

远远望去,海平面先浸染上一层稀薄的绯色,深蓝的海沉在安静里,时间慢得近乎停滞。

紧接着,天地挣脱了拂晓的恍惚,澄澈开阔。漫长的黑夜归于沉寂,新的白昼顺着海岸线缓缓铺展,整片世界干净得像刚睡醒。

凌晨的海边人头攒动,人声混着海风此起彼伏。不少人低声说笑、举着手机调试镜头。熙攘的人群挤在海岸线上,热闹却又都在耐心等候日出。

随着太阳慢慢拱出海面,金芒顺着浪纹淌开,把海水染成流动的暖橙。

阳光掠过一张张仰起的面孔,落在举着的手机与相机上,细碎的金光在人群之间晃动。

滩涂浅水处,藏着三三两两休憩的水鸟。它们静静立在水中,双腿纤细修长,一动不动,偶尔轻轻转头梳理羽毛,动作从容舒缓,完全不被渐亮的天光打扰。

海水浸润着我的脚踝,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我向前走了几步,冰冷的凉意漫过小腿肚,我随着大海的节奏摇摆不定。

作为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孩子,我只在课本里畅想过大海的模样。在我的贫瘠的想象里,土地的尽头是山,翻过山依旧连绵着群山。

我只见过青草地的小池塘,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它没有湖泊的开阔浩荡,也没有江海奔涌不息的声势,只是安安静静地嵌在大地的缝隙之间。

雨水冲刷土地过后,褶皱的线条会更加清晰。泥土深浅不一,高处的土层干燥发硬,低处的洼地湿润松软,野草顺着这些高低错落的线条生长,一簇一簇,沿着起伏的轮廓铺展。人类的田地顺着褶皱开辟,小路沿着褶皱蜿蜒,就连风掠过原野,也会顺着土地的纹路游走。

我曾以为这便是天地起伏的全部,直到这一路穿过层叠山岭,抵达海岸的边缘。说来有些羞涩,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大海,感受到大海辽阔绵长的呼吸。

眼前起伏翻涌的海浪,好似乡间被晚风拂动的万顷麦浪,土地的隆起与凹陷交替绵延,不正像定格的波涛吗?大海与土地,都在此刻找到另一种呼应。啊,大海原来是一片流动的土地。此刻,我站在沙滩之上,如同一株低伏的麦穗,躬身于这片浩瀚,渺小却饱满。

日出过后,人群渐渐散去,喧嚣一点点退去。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脚下沙滩被潮水浸得湿软,一路上说着零碎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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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潮生处(散文)

许菁洋(19岁)

梅雨季的夜晚总是带着潮湿的气息,窗框边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坐在桌子前面翻看《于右任诗集》,当翻到《望乡词》那一页的时候,视线刚刚落到“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上面,外面的雨就下得紧了一些,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台。在听雨的过程中,我忽然想到了阿嫲平时经常提起的福清湾潮水的声音,也是这样一种节奏,慢吞吞地落在人的心里。

我把书合上,安静地坐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这几个月自己一个人在外省读书,距离家乡差不多有1000公里远,日常起居都需要自己去安排处理。每次往家里打电话,总是挑选上课内容、吃了什么当地食物这类零散的事情来说,一句想念家里的话也不讲,但是电话挂断之后,往往要对着窗外的风景发一阵子呆。以前读这一句诗,只是把它看作书本里面沉重风格的书写,是前辈留在过去岁月里的家国情感,和我的日常生活距离很远。等到今天晚上雨声传到耳边的时候,才稍微明白了一些——其实所有念家的人,都习惯于把牵挂放在没说完的闲谈后面。

这种躲在闲谈里面的情绪,我最初是从阿嫲那里看明白的。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梅雨天气,她坐在灶台旁边收拾青菜,手指抚过带着水珠的叶子,不急不慢地说起她的妹妹——按照福清当地的习俗,我应该叫姨嫲。她讲那时候前途难以预料,姨嫲找人牵了关系,借着婚嫁的名义渡过了海峡。离开的那天早晨天没亮,阿嫲送她到村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不见。浅浅的一湾海峡,就这样分开了两姐妹,姨嫲一个人在那边住下来,过了好多年才真正安定下来。说到这里,阿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朝大海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小声叹气说:“没想到一分开,就过了半辈子。”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厅堂墙上那台红色电话,变成了两姐妹隔着海的牵挂。姨嫲的电话经常在下午来,铃一响,阿嫲总是很快走过去,手指先在听筒上面轻轻摸一下,才拿起来站着听。她们讲的内容都是很细碎的日常:院子边上的龙眼熟了,那边的孩子读书压力大不大,街上买的番石榴甜不甜……话筒里面的声音软软的,和阿嫲的福清口音混在一起。我坐在边上画画,常常搞不清楚哪一句是阿嫲讲的,哪一句是从电话线另一边传来的。每次通话时间都不太长,到了最后往往都是一句“保重身体”,挂掉以后阿嫲还要对着电话站好半天,才慢慢地回厨房去。

那个时候我岁数小,只觉得是长辈爱说闲话。等到自己单独在外的这几个月,每次打家里电话,翻来覆去也都是些不重要的闲聊,才突然理解了那通下午电话的重量。我只是隔了一千公里左右,尚且把思念掺进闲话当中;她们姐妹隔了一湾浅浅的海峡,早些年见一次面要攒好几年盼望,那些没有讲出来的牵挂,不知道在心里绕了多少圈。

直到后来智能手机普及,有了视频通话,墙上的旧电话便渐渐安静了下来,阿嫲也才算能常看见妹妹的脸。她总提前守在客厅茶几边,把手机凑得离眼睛极近。当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两边的灰白头发相互对着,眼角带着细细的笑痕,让人恍惚觉得还是以前一起在院子里跑的两个女孩。偶尔我休假在家遇到她们通话,就站在阿嫲后面礼貌地叫一声姨嫲。她在屏幕那头笑着回答,询问我关于学业方面的事情,随后便和阿嫲聊起家里琐事,经常问起老房子、龙眼树,以及亲友的身体情况。她常在通话的最后小声讲,等以后更方便的时候,一定要回老屋多住一段时间。她们聊的内容不过是天气和家人,都是平常的话,但两边的人都在慢慢讲,完全不急着结束通话。

姨嫲常常提到要回来,然而真正能够走进家门的时候,其实并不多。我在小的时候应当见过姨嫲几次,只是因为年纪太小,记忆早已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遮住,无法说清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月。仅能模糊想起她每次来的时候,屋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长辈们用本地的福清话交谈,声音温和,带着满屋温暖的生活气息,如同节日里全家团圆那般安稳放心。我当时怕见生人,常常躲在阿嫲背后,被领出来打招呼时只敢低头看鞋头,却可以闻到屋里熟悉的饭香,听到亲近的家乡话,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好像她并非跨过一道海峡从远方过来,不过是刚从隔壁村子走亲戚回来。

指尖抚过诗集上的字句,思绪慢慢落回眼前。从前读《望乡词》,总以为山巅上的家国之思太过辽阔,是只属于书页里的情怀。而今才懂,浅浅一湾海峡,从来割不断血脉里的牵连。有人立于高山之上望故土山河,有人守着墙上旧电话等一句平安,有人对着满窗雨雾出神。几十年隔海相望,近千公里山川辗转,惦念的底色从来相同。于右任先生笔底的山河之叹,阿嫲心头的姐妹之思,千万个隔海相望的中国人,心底都藏着同样的故土牵挂。就像这潮声,两岸同起同落,本就源自同一片海。

等到再回到福清的时候,我还打算陪阿嫲在埕头的竹凳上坐着,听她讲述一些小时候的事情。风从海的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房子旁边的树枝被风吹得发出沙沙的声音。阿嫲微微闭着眼睛看向海的方向,鬓角的灰白头发被风缓缓吹动。

我会一直安静地待着,去听那潮水的声音从远处慢慢涌来,一下,然后再一下,且与昨夜落在窗檐上的雨,是同一个节奏。

【责任编辑:周伟,张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