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风花雪月”里那朵从未握在手中的花 | 文化中国行

今年暑期,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喜洲古镇的旅游热度里,又增加了一项“寻谜”。在喜洲苍逸图书馆,一场名为“寻花记——遇见自己的上关花”的展览正在走红。展览的作品,都围绕一个盲盒式主题:“上关花”。
“风花雪月”是大理四景。然而,下关风可感,苍山雪可见,洱海月可望,唯独“上关花”,数百年来只存在于古籍记载里,无人握在手中。
展览引发的关注,正转化为一场实在的行动。不久前,在徐霞客曾探访“上关花”的故地上关镇花树村,引种了200余棵珍稀植物——滇藏木兰,并开展了育种研究。这种被植物学界认为最接近“上关花”原型的木兰科植物,从古籍记载迈入现实种植和在地保护。
“风花雪月”的最后一块拼图
大理上关镇沙坪村委会党总支书记苏跃,曾在旅游业工作,每当游客问“‘风花雪月’里的花是什么样”,他都说不清楚,心中充满遗憾。
多年来,无人真正见过的“上关花”在学术界、植物界和民间被反复提及。
“上关花”之名始于明代,但文献记载各不相同。正统九年(1444年)大理的《段福墓碑》上,记录了“上关花”的来历;嘉靖年间李元阳的《大理府志》将这一植物录为“念珠树”;天启年间刘文征编撰《滇志》称为“和山花”;彼时,云南巡抚邓渼至和山之麓,恰“值花盛开”,遂摘瓣验证闰年多开一瓣之说,“良然”。崇祯十二年(1639年),徐霞客慕名前往沙坪三家村(今花树村)探访,“虽见其树却未逢其花”,他在《滇游日记》中描述,树“高临深岸,南干半空,矗然挺立”,花“黄白色,大如莲,亦有十二瓣,按月而闰增一瓣”,并首次将“上关花”纳入大理“风花雪月”景观谱系。
云南的一些植物学者依据文献和植物特征,通过野外考察,倾向于将“上关花”认定为木兰科植物滇藏木兰。这种落叶大乔木,树高达30米,花朵巨大,直径15-25厘米,主要分布在云南西北部、西藏南部海拔2500米至3500米的高山林间,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同时列入《云南省第一批省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具有重要的生态和科研价值。
作为来自第四纪冰期的物种,滇藏木兰被誉为植物界的“活化石”,它在野外的自然更新能力很弱,限制了种群的扩大,人工种植也因技术难度大而处于起步阶段。
苏跃调到沙坪村工作后与同事开启的寻花之旅,切身体会到了滇藏木兰的珍稀。他们跑遍大理的苗圃,寻访剑川、洱源等县的村庄和山林,最终在永平县金光寺门口看到两棵上百年的滇藏木兰,花开得正盛,与古书记载的“黄白色,大如莲”极为相似。寻花不易,买苗也不易。经过许多周折,他们才找到了一个滇藏木兰的育苗基地,因价格不菲,他们买了不多的几棵成树,其他大多是中苗、小苗,“回去慢慢养护”。引种当天,村民们自发参与了义务植树,其中还有80多岁的老人。
除滇藏木兰外,上关镇还种了100多株夏天开白花、被称为“四月雪”的柳松,规划了40多亩的珍稀植物园,种植茶花、杜鹃等大理本土花卉,打造四季都有花开的大地景观。位于洱海流域的上关镇,其旅游发展要把洱海保护放在首位。植物引种的背后,是上关镇与大理市文旅产业规划提出的“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契合。
然而,滇藏木兰的在地保护不能只靠引种,更需要一套扎根本土、科研支撑、村民共护的长效机制。
采种艰难、种子出苗率低等瓶颈,使得滇藏木兰的人工种植尚未普及。90后植物学研究者高玉龙和团队扎根上关镇,为了搜集足够多样的种质资源,他们跑遍了云南有木兰科植物分布的山林。他们还在每年春节后花期来临时,进山爬到20多米的滇藏木兰大树上采花粉。木兰科植物的花色受父本影响大,要找到一株白色的母本,再采集其他颜色的花粉进行杂交,就能尝试培育出其他颜色的个体。
滇藏木兰的生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一颗种子到第一次开花,大约需要15年。高玉龙和团队通过技术将其开花周期缩短到了5年左右。这个技术最先在杜鹃花上得到验证,之后成功应用到滇藏木兰上。他们计划将培育的苗木,逐步向周边适宜生境进行野外回归。
“我们要填补‘风花雪月’里最后一块空白。”苏跃说,这些举措不仅着眼于物种存续,更与洱海流域的生态修复、乡村生态旅游紧密结合。当那朵被追问了数百年的花最终在上关的山水间如期绽放时,它就不再是文献记载,而是对生物多样性的庇护,是人与自然共生的见证。
从未远离的“上关花”
在大理,“上关花”不仅是一株植物,也是一种文化的存在。
今年3月,苍逸图书馆发起了寻找“上关花”的活动。10余名志愿者的田野调查发现,“上关花”在不同人的心里,有着不同的模样,并且在人们的生活里、记忆里、手艺里、戏曲里延续着。
洱源县玉河村,62岁的赵智瑜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木莲,种了10多年,是她让哥哥寻来的。哥哥家也有一棵木莲,是女儿出嫁时,亲家送来的,他们认为,这就是“上关花”。每年开花,住在哥哥家的父亲就给孩子们打电话。于是,花开之时便成了赵家最隆重的聚会日。大家从各处赶回来,花总是在傍晚6点后才慢慢绽开,全家人吃了晚饭,围坐花前赏花聊天,宛如过年。
父亲去世后,赵智瑜的电话再未响起。但她延续了这份传统,从那个接电话的人,变成了打电话的人。每年四五月花开之时,她不出远门,守着花期,邀亲朋好友来家里赏花。这棵木莲从最初的一两朵,开到了如今的七八十朵,清香满院。
上关村的退休教师张茂恒,为了寻找“上关花”,查文献、跑山头,记录了很多笔记。在多年的探寻中,他发现“上关花”其实从未远离:大理人的建筑上有木雕的、石雕的花,服饰上有绣的花,调子里有唱的花,连祭祀的蒲团上、随身的香袋里都有花。“古时传下来的一些东西,还留着,断不掉。”张茂恒说。
上关村的00后张珂,大学毕业后,曾在昆明工作过一段时间,之后回村打理着自家的民宿,并开了自媒体账号,记录当地的传统文化,她常带着民宿的客人逛村子,讲村里的历史。在她看来,“‘上关花’是一个包含所有美好事物的词”。“我在上关生活,我自己也算是一朵上关花嘛。”她哈哈笑着说。
这次寻找“上关花”的收获变成了由青年艺术家、民间手艺人、旅居客、大中学生共创的展览“寻花记”,纸艺、扎染、陶艺、香氛、书法……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呈现着心中的“上关花”。
“寻花并不是为了求证一个标准答案。”苍逸图书馆馆长曾丽霞说,“寻找‘上关花’,让我们看到‘上关花’作为活态文化的存在,在地方文化中有着强盛的生命力。每一代人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它、靠近它、延续它,愿意为它付出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