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企参与国家科技攻关的门宽敞多了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邱晨辉

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两会的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研究员孙东明，接到了一通来自家乡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辽宁沈阳一家民营半导体企业负责人掩饰不住的喜悦。几个月前，这家企业成功申报了重点新材料研发及应用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科技创新2030重大项目），如今相关研发进展顺利，“在关键供应链上正在快速突破”。

而就在一年前，孙东明到这家企业调研时，对方还在不断诉苦：自家产品技术尽管能满足某重大科技专项的要求，却因不能满足营收、年限等要求，被挡在申报大门之外。转机出现在去年下半年，该项目申报取消了部分非必要的营收、年限门槛。

“这个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孙东明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项目指南更加公开透明，参与单位的认定不再“唯出身论”。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支持科技领军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提高承担国家重大科技项目比例。

“这是国家层面对重大科技攻关的制度性安排。”在孙东明看来，降低申报门槛、避免准入标准“一刀切”，是提高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承担国家科技项目比例的关键所在。“有的企业并非技不如人，只是缺了一个参与的机会。”他说。

作为一名民营企业家，全国政协委员、宁波江丰电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姚力军对此感同身受。

2025年5月，姚力军参加了全国政协围绕“完善民营企业参与国家技术攻关任务长效机制”的专题调研，走访杭州、宁波、台州三地的33家企业和科研院所。调研发现，一批在5G通信、半导体、人工智能等领域崭露头角的民营科技企业，已成为创新的主力军，在国际竞争中叫响中国品牌。

但也发现一些问题：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国有企业承担了大部分国家重大项目，民营企业牵头承担重大项目的凤毛麟角；国家和地方投入大量资源建立的创新平台，民营企业参与度普遍不高。

“这不只是重大科技项目申请的问题，更在于项目的顶层设计和‘出题’阶段，民营企业常常被排除在外。”姚力军认为，这形成了一道“隐形门槛”。

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应该让科技型企业家进入项目谋划环节，“我们更清楚产业里真正的痛点在哪里。明确了真需求，研发和产业化的方向才能找准。这是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和创新成功率的关键一步。”

姚力军带领团队创立的江丰电子，正是民营企业科技创新潜力的生动证明。这家企业用21年时间，从一家小公司发展成为全球芯片材料的龙头企业，通过自研核心技术和核心装备，打破了美日企业在超高纯金属溅射靶材领域的长期垄断，不仅保障了国内芯片工厂的紧迫需求，更进入国际先进制程供应链。

“我们能坚持下来，正是因为敏锐捕捉到这是国家迫切需要攻关的领域。”他说。

在浙江宁波，姚力军团队联合余姚市打造的阳明工研院，以龙头企业为“链主”，围绕国家需求进行“命题式”创新，如今已成功孵化18家规模以上企业。这为民营企业参与国家重大科技攻关提供了生动样本。

姚力军建议，在研发经费、高端人才招聘上对民营龙头企业给予倾斜，并对“科学家+企业家”复合型人才给予更多国家荣誉，进一步营造尊重民营企业创新价值的社会氛围。

从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支持有能力的民营企业牵头承担国家重大技术攻关任务”，到2025年5月施行的民营经济促进法，以法律形式明确“支持民营经济组织参与国家科技攻关项目”，来自政策层面的支持正在持续加码。

全国人大代表，南京市工商联主席、南京天加环境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蒋立的故事，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政策支持力度的加大。

2025年，他提交了有关民营企业重大能源技术装备研制首台（套）应用的建议。过去，民营企业研发此类重大技术装备，在申请首台（套）相关政策支持时，与国企存在一定差距，这也成为制约民营企业科技创新活力的因素之一。

很快，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门更新了《国家支持发展的重大技术装备和产品目录》，明确民营企业可同等享受政策支持。借助这一政策东风，蒋立所在企业的全球最大标准化电解水制氢BOP装置快速落地。

今年，蒋立建议加大对绿氢应用场景的政策扶持，助力绿氢从“产品”走向“商品”。他也建议，尽快打通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持续优化支持民营企业科技创新政策的连续性、精准性。

“从‘政策纸面’到‘企业账面’，仍需跨越流程壁垒和机制障碍。”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曲永义对此有深入观察。

他在2025年调研发现，我国中试平台存在数量少、规模小、布局分散等问题，一些平台“重建设、轻管理”，难以支撑新产品全流程的中试服务。这成为一些民营企业科技攻关成果走向产业化的堵点。

“有的中试服务平台业务封闭在单位内部，很多中小企业难以获取中试服务。”曲永义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建议聚焦重点产业重组新建中试平台，支持链主企业打造一体化创新服务平台。他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涌现更多民营企业牵头承担重点领域攻关任务。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宁波材料技术与工程研究所所长王立平建议，可以推广浙江“四题一评”闭环经验——企业出题、政府助题、平台答题、车间验题、市场评价，将解决重大科学问题、产业技术难题、成果转化实效作为核心指标。

他举例说，20多年来，他所在的研究所以国家战略和产业需求为导向，推动全国重点实验室80%以上的应用研究课题直接来自重大需求单位和企业“真问题”，坚持“产业出题、科技答题”，与超2000家企业合作，实现了百余项重大成果成功转移转化。

在今年全国两会首场“部长通道”集中采访活动中，科技部部长阴和俊再次谈及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他说：“企业是创新链和产业链的结合点。我们要加快培育壮大科技领军企业，把更多的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支持企业主导产学研融通创新，支持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承担更多攻关任务。”

在电话中，沈阳那家民营企业负责人向孙东明报喜之余，也谈到了新问题。

比如资金配套比例。现在常见的要求是1:3。企业拿到1000万元项目经费，需要自筹3000万元配套资金。“这对许多现金流紧张的民营企业，尤其是那些手握技术的初创企业而言，无疑是一道很高的门槛。”孙东明说。

他告诉记者，民营企业参与国家科技攻关的“大门”越开越大，但门内的“台阶”依然存在，“门槛低了，还要降得更低，这需要长期坚持与持续努力。”

“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支持有能力的民营企业牵头承担国家重大技术攻关任务，推进国家重大科研基础设施和公共研发平台进一步向民营企业开放。

孙东明说，这是一个持续五年的支持周期，期待看到更大的变化。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北京3月9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