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高分忽视求知？大学生学业竞争的伦理选择

在高校，学业竞争已不局限于某一次考试，而是渗透于课程学习、项目展示、论文写作和各类评优之中。资源总量有限、评价尺度趋同，使学生不断追加时间与精力投入。为获得更高绩点，一些学生把“给分是否宽松”置于“能否获得新知、打开视野”之前。这样的非理性学业竞争包含哪些道德冲突？学生又该如何在道德困境中作出合理选择？

学业竞争中的道德困境及成因

对抗性道德冲突引发的道德难题是应用伦理学关注的重点。这类道德难题也可以称之为道德困境。在高校学业竞争中，主要包含以下几种道德困境：

第一，成绩导向的分配原则与平等关怀之间的冲突。以个人付出、能力和学业成绩为主要依据的分配原则，主张按照实际表现分配资源和地位。在高等教育情境中，这一原则集中体现为根据学业成绩分配奖学金、科研项目参与或主持机会、交流交换和实习实践等各类资源；学业表现突出者往往获得最多推崇和认可，学业表现落后者则被要求自负其责。然而，平等主义反对这一分配原则，从康德义务论来看，对人的尊严的认可与维护是一种完全义务，不能按个人表现不同而区别对待。

第二，竞争与团结之间的冲突。竞争的推崇者认为，在公开公平竞争中获胜可以提升个人能力、推动社会进步；团结的守护者则认为，团结是共同体成员之间紧密而牢固的联结状态，具有重要社会价值。然而，如果一切可被视为资源的东西都成为竞争对象，竞争的利己性、对抗性和优胜劣汰，就可能逐步瓦解本应共生、共建和共享的学习共同体。

第三，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的冲突。从工具理性的视角看，学习是一种达成个人目的的手段，也就是利用规则，用高分绩点去换取保研、奖励，再用学位学历和优秀简历获得更好的工作；从价值理性的视角看，学习本身具有内在价值，求得真知、走向成人。选择前者，更有可能获得竞争优势，选择后者，更有可能在一定时期内处于劣势。

学生陷入上述道德困境，是因为他们更功利了吗？若直接把道德责任归结于学生个人心性和品质，未免失之偏颇。

从制度性根源分析，学生评价体系的单一同质性与成长多元性之间存在张力。孕育多元人才的学校，以学分绩为核心，辅以论文发表、参与科研、竞赛获奖、担任职务等主要内容；评价指标越来越繁复，优秀学生的模样却越来越相似。评价体系过于量化，驱使学生参加时间花费少、得分更快的活动，道德教育的知行合一反而显得无足轻重；刚性评价指标缺乏容错弹性，学生于是追求确定性和稳定性，选择规避探索个性化发展和成长路径的风险。

从社会性根源分析，社会变革增强焦虑。社会的发展领域、科技水平和资源配置等正处于调整期，学生会重点关注高校专业设置、就业机会变动、失业情况变化、AI取代人的工作岗位等信息。面向不确定性增强和优质资源减少的未来，学生难以坚持学习的价值理性，放弃主动选择探索周期长、成果产出慢、个人收益少的研究领域；反而愈加重视学习的工具理性，期待为走向社会积累尽可能多的“入场券”。

化解学业竞争道德困境的路径

制度治理是高校开展现代化治理体系的重要抓手。与学生学业发展和成长领域密切相关的主要是学生评价制度、培养方案制度、学习和成长支持制度。其中，处于核心地位的学生评价制度要突破传统单一化、功利化的模式，真正反映学生的全面发展和成长潜力，贯彻“以学生为中心”的教育理念。在教育实践中，多所高校正在努力推进学生评价制度改革，强化学习的内在价值，促进学生的人格养成和多元发展，去除非理性的过度竞争。高校还逐步建构学生学业发展和成长支持体系，在做好情感支持和认知支持的过程中，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学习和成长观念，涵养良好学风。

全社会要努力重塑价值观念，遵循教育规律进行协同育人，共同营造良好的学习和成长氛围。首先，不能忽视结构性差异，将失败归咎于学生个人能力不足和不够努力。其次，以社会发展促进学生发展，展现职业发展多种路径，引领学生树立多元就业观，给予学生切实的就业支持。再次，主流媒体平台应当创新榜样宣传模式，避免以单一标准进行人物渲染，主张良性竞争。

学生个人要守护好自己的主体性。第一，坚持正确的学习价值观，主动坚持“学以为己”“学以成人”“学以化俗”，摒弃短视功利的思想和做法；第二，积极融入和共建学习共同体，认识到人的主体性不是“孤岛式”的存在，而是在与他者的关系中得以建构和显现；第三，合理规划发展路径，拒斥盲从，在“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之间做好平衡，用真诚的热爱驱动自己学习，而不是出于对落后的恐惧逼迫自己努力；第四，将身心健康置于首位，而不是用其换取外在评价。

“分数有高低，人生无高下”。学生不是被分数主宰喜忧的绩效载体，而是未完成的“完整的人”。在正确的价值指引、合理的制度激励和良好氛围影响下，期待大学生能够将社会价值和个人价值统一，信念坚定、勤奋专注，超越道德困境，成长成才成人。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书院建设与管理中心副教授，课程建设与学业发展工作负责人，伦理学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研究员，本文系北京市高等教育学会2025年立项的面上课题“人机协同学习背景下高校学风建设的伦理挑战与应对策略研究”（课题编号：MS2025434）阶段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