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父亲：

　　今天我突然仔细地研究了一张地图，那是一张电脑地图，能清楚地放大显示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专门研究了一条线路：从广东东莞到河南信阳。

　　如果你能记得，你一定知道那是当年你的女儿、我的姐姐杨艳梅从广东步行回家的路线。从广东东莞到河南信阳，这个坐火车仅仅只要16个小时的距离，她居然徒步走了40多天。

　　我无法想像，当时，在她受到伤害之际，在她口袋里没有一分钱之际，她是怎样徒步从那里走回来的。可是最后当她千辛万苦地回到她心爱的故乡，回到她日夜思念的亲人身边，我们全家是如何残忍地对待她？即使那时她在外没有挣到多少钱，现在我才知道外面的钱有多难挣！我是个研究生，可是她还是个小学毕业生。

　　即使她没有帮家里干多少活，那时她的精神已经分裂，可是你居然经常在她面前嘶吼，哥哥居然还会打她。她的丈夫，这门你一手包办的婚姻，待她又那么不好。她经常回家，回来的时候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而且极不情愿地回去，可是你们赶她走。她出嫁的时候我去送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到她脸上有一丝笑容。

　　我现在异常深刻地痛恨我自己！我太自私，一直考虑着自己的前程，很少过问家里的事情。

　　我太心狠，当你到河南信阳去接她回来，晚上带着她经过广水二中，那时我正在上自习，被你喊下来在门口的草坪上听了你简略介绍事情的原委，我居然没有留一滴泪！因为当我听到你说她从广东徒步走回来，口袋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分钱，没有饭吃，只好到地里去刨红薯，喝湖水，夜里躲在农民的柴草堆里，被狗追咬的时候，我已经震惊到无可比喻的程度，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后来每次回家，看到她的精神状态变成那样，我的心痛苦地难以言表，可是我又不敢责怪，因为那时家里是那么脆弱。

　　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蠢笨的农民，你的心敏感而脆弱，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有没有想过：全家人正在做一件这个人世间最残忍的事情？

　　她走之后，我听妈妈哭着说当时你生病的时候，她没有钱，家里也没有钱，她和妈妈冬天去地里摘一种俗称“冻冻壳”的草药去卖钱给你补身体。那种草药小时候我也采过，一天最多也采不了两斤，因为它是那样小，那样轻，而且一斤才卖一元钱。后来居然还把漂亮的长辫子全部剪掉拿去卖钱，拿这钱去给你买一点营养品。那时候听妈妈讲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又一次感到震惊！

　　2001年我在武汉工作，腊月回家时给了妈妈200元，给了她仅仅100元，那时她已经出嫁，给了你1500元，因为我想着家里急着要还账，那时我的手头仅仅剩下返城的路费，没有一分钱多余的预算。我在家仅仅待了两天就赶回单位，因为要回去值班。她从母亲手里又要了100元，并且是以借的名义，她跪着哭着对妈妈说恐怕今生不能尽孝，在我回单位后没几天就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当时是春节过后，下着雨，乡村的土路泥泞不堪，当我再次回家后听到这些消息，尤其是我亲自检查她处理过的相册，我发现凡是家里有和她合影的照片，全部被她剪切处理，只剩下破碎的哥哥的照片，那些碎屑被处理的如此完整，丝毫不留半点多余的她的痕迹，那时候她的精神状态这么差，居然还能做这样的事情，可见她心中的伤痛是何其之深！

　　母亲曾经徒步到县城一带去打探。包括我在内，有没有其他人出去找过？有没有其他人担忧过这个女孩的生死？没有！

　　难道贫困真的可以磨灭我们心中最起码的良心？苦难真的可以把爱的火焰彻底淹没？

　　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会怎么做？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保护她！因为在经历这么多年的生活之后我会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

　　可是你没有这样的意识。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一个能够准确揣摩出别人心思的人，你居然不能有这样的体会。

　　我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因为我想着你的身体一直不好，意志一直单薄，怕你受不了会发生意外。可是如果我今天不写出来，不写给你看，恐怕这辈子你都不晓得你失去了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我和她一起在河边的沙地里摘绿豆的美好时光，那时她扎着两个小小的辫子，我们总是一起比赛看谁摘得更快，她干活手脚利索；我记得她亲手给我编织的毛衣，那些钱还是她出门给别人做橡胶模具打工赚的钱，工资是如此的低，一个月才300元，还得把其他的钱给家里买化肥。她是一个如此节省的人，我亲眼看到她买的一双运动鞋穿了四年……

　　我痛恨自己太自私！一心想着考大学，大学毕业了工作还不甘心，还要考研究生，研究生毕业了还不甘心，还要考博士生！甚至还惦记着将来有什么政治前景。考了这么多考试有什么用呢？它们能不能给我换来一个如此值得珍惜的人呢？

　　多少年来我也如此幻想过，我也努力过，我把自己所有的良心、热血、性情隐藏起来。我假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我假装我们的家庭和别人的家庭没有任何区别，我假装我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感动，我甚至假装我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姐姐。这样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可是现在我发现这个梦想是如此的虚伪、脆弱！

　　她还没有出走的时候我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我希望能在外有所作为，然后把她接出来。可是没想到她会出走，我以为她已经麻木。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真正能感动我的人，我的心变得异常冷酷而坚韧。虽然表面上人们看我很热心，即使现在就是家里任何人去世，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可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当写到回忆起她的生活细节的时候，我多次痛哭出声！我痛恨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冷酷而自私？我痛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残忍？我痛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窝在学校里？我痛恨我自己太软弱！如果我这样一个身体强壮、阅历广泛、上过高山、飞过高空、飘过大海的男人，一个读书读到硕士的人居然还不敢去面对生活的挑战，我又如何能亲眼看着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子去面对这个世界？

　　可是那时我太自私！我忘了其实我自己就可以养活她。按照我成功的标准，一定要等我成功之后再把她接出来，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难道要我假设有一天我住在大城市的洋房，开着轿车，看着她像个乞丐一样的来找我？假如万幸她还活着的话。

　　今天我有责任要去把她找回来！尽最大的努力！

　　世界实在太复杂了，但是我不能放弃希望。我不能为了自私自利的个人前程掩盖她所经历的痛苦甚至她的存在。发出这个信息我就要彻底撕破掩盖在自己脸上虚伪的面纱，学会体会并同情他人的痛苦。

　　2005年8月18日 杨德超

　　(本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