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告诉过父亲,我要顺着这小河到大海里去。父亲当时笑了,你知道海在哪儿
对着睡眼惺忪的成,我说,去跑步吧。成突然睁大眼睛望着我,猛地坐了起来,然而又恹恹地躺了下去,睡了。这便是抗议了,我并没有强求。
一切收拾妥当,迎着清凉的晨风,我出了校门。
清晨的大海,与在傍晚给人的感觉迥异。稔熟了海经过一日的咆哮而无力地即将睡去的慵懒,此时,我看见的是海的强健与即将到来的澎湃。
太阳在海与天相接的地方被缓缓吐了出来,我知道,海醒了。我与太阳之间被铺上了一条金光灿灿的大道,似乎跳上这条大道,我便可以拉住太阳的手。然而我终究没有踏上去。留下一点期待终归是好的。
海的旁边是山,我沿着蜿蜒的山径往上,两边尽是不知名的草和花。大红的,深蓝的,黛紫的……我却大都叫不上名来,“看花苦为译秦名”,索性我并不去管它们。
我的视线又触及到脚下的海上。愈到高处,大海愈是小了。海与天融在了一体,当我感觉到将要触摸到云彩的时候,我凌驾于海之上了。
我的思想中已不再有海。
月光洒在粼粼的河面上,银辉似要随着流水去向远方。河边榆树下,父亲静静地立着,手中烟卷的火光映照着他黝黑的脸庞,忽明忽暗。父亲深陷的眼睛看着前方,是在随着光滑的河水领略夜晚的宁静,是在透过薄薄的暮气看着河对岸整齐的麦田,父亲曾欣喜地对我说过,今年的麦子肯定丰收。我知道父亲在看什么。
我曾经告诉过父亲,我要顺着这小河到大海里去。父亲当时笑了,你知道海在哪儿?再后来我无从知晓,父亲是否还记着我的这句儿言。我却一刻未曾忘记。我用心看海,我也试图从父亲脸上的皱纹中发掘到海。
造物主给了我生命,绝不是让我生于斯,终于斯,否则没有必要让我生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属于平庸。这是我对父亲发过的关于生命意义的高论。父亲沉默。但我极力想从父亲脸上找出一丝这番宏论所产生的效果,终于我读到深藏于父亲皱纹里的一抹浅笑,然而究竟是浅笑抑或是别的什么,却再也无法分辨。
我仍然在看着海,在读着海,在发掘着海。
我醒悟了。父亲连小河的尽头是海都不知道,从他脸上哪里会找到海呢?
我继续追寻。
那天放学回家,小妹哭着告诉我,父亲干活时热昏了。我的心猛地被什么揪住,痛得无法忍受。抬头望着那轮白亮白亮的圆盘,我疯也似地跑到闷热的玉米地里,流着泪,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海。
从那个城市来了通知,我要去上大学了。我知道,那里有海。
我不愿意将这个消息先告诉父亲,我说过父亲与海无关。父亲最终还是知道了。我不经意看了父亲一眼,他黝黑的脸抽搐了一下,我从心底涌起一阵苦笑,更多的是酸楚。
父亲从河边回来,手里没有烟卷,脸上却泛着光。刚进屋时,似乎月亮也跟了进来,我诧异了。
站在山顶,看着通红的太阳照耀下的海,父亲泛着光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他脸上的皱纹舒展着,这时我才注意到,那皱纹里竟然也有一泓水,也是那么恬静,和谐。我低下头,让自己的泪水滴落到海中。
回去时,成正在整理床铺,问我累了吧。我说不累。
(《中国青年报》2004-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