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奢望这次非典过后,中国人一下子就进步了许多,懂得礼貌,懂得爱,懂得责任
我只希望,我们能以这次事件做一面镜子,好好地看清自己,好好地想一想,我们前进的目的地是哪儿
2003年4月23日,下午3点,寝室,平日喧闹的过道里突然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装得满满的行李箱伴着浓浓的“84”消毒水味儿摆满了一地,大多数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白色的布,惟一露出的两只眼睛也显得分外的紧张,只有手在急急忙忙地收拾着东西,因为我们刚刚得到一个消息———3楼有个家伙被拖走了,据说是非典。
我的寝室号码是224。
4月23日,晚上7∶40,学8楼下,两辆豪华大巴停在楼下,车上下来的白衣们向一群人发放着体温计,我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一个人的身上,他也好像注意到了我,他冲我尴尬地笑一笑,随即撇开了头。
4月24日,晚上9∶00。我们寝室走了3个,北京的,辽宁的,山东的,不过还好,我们班的3个都还在,听别人说,昨晚在楼下的是3楼的人,已经被隔离了。
后来的一个星期走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反正每天出去都可以看见戴着口罩,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人。这些人中有我们评出来的优秀团员、优秀干部,也有我们的党员和学生会干部。我们班有两个班长:一个男班长,一个女班长;男班长不擅言辞,一般不太会在同学面前表现自己,女班长常常说自己工作能力较强,在同学中颇有威信;后来非典来了,女班长是回家大军的先锋,果然她的工作能力很强,我们班25个女生有21个都走了,男班长没走,我们班15个男生,留下了9个,这个学年的优秀干部是我们的女班长。
那天来到食堂,突然发现食堂的师傅们也带起了口罩,这是我很感到高兴的一件事,平时他们都是一边聊天一边给我们打饭的,唾沫星子经常横飞四溅。吃完饭后回到宿舍,发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方便面、茶叶之类东西堵塞的下水道也有了明显的好转,寝室里出现了我长久以来可望而不可求的安静———以前我经常会在半夜被一群兴奋的从歌厅回来的同学吵醒;而重重的低音炮永远是他们表达感情的良好工具,尽管别人觉得这只是噪音而已。而现在———一切———都很好。
我们学校这几天算是非公开的停课了,你要走也没人拦你,可校方也没宣布停课,对外还宣称自己的师生坚守岗位,照常进行教学活动。也许我们真的是进行教学活动,不过都是在各自的电脑前。现在的学校感觉上像是一座将要消逝的学校,凄凄凉凉的,不过对我来说倒很好,学校长期以来拥挤的状况得到了彻底缓解。平常随处可见的恋人们如今可成了稀有动物。有一天在《南方周末》上读到胡邓回答一个留守女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好像很悲壮似的)的信,说她的男朋友劝她和他一起走,她不听,她的男朋友就一个人走了,她很伤心。后来胡邓就大发一通感慨,说什么这样的人是不值得信赖的,最起码他应该让她先走,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爱一个人意味着愿意为他(她)去死,后来胡邓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说服这个女孩同意这个观点。
“时代不一样了”,胡邓感叹道。确实,时代是不一样了,大学校园已不再是如白云那般纯净,如蓝天那般透明,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地位、喜欢钱、喜欢名誉,越来越少的人喜欢品德、喜欢才能、喜欢性情,大家在一起不就是利益的结合吗?连真正的爱都没有,哪来的什么为他(她)去死,胡邓也真够迂的。大学的校园,不是没有爱情,而是纯粹的爱情越来越少了。
5月初的那段日子,开始我还很关心非典的病例报告,后来就已麻木了,因为希望总是被每天100多的数据所打败,再后来我就索性不看了。我不知道那些政府官员现在说得这么响亮,早都干吗去了,中国人是不是每次都要等到最危险的时候才发出最后的吼声呢?我觉得自己有点坐不住了。我甚至有点怀疑当初自己没走是不是一个错误。“我也会非典吗?”
但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英雄,而是因为理智告诉我留下的决定是正确的。
非典后期的媒体,沉浸在中华民族的精神再造的喜悦之中。可我仔细想了想,“再造的”也至多不过是些现代社会的常识而已,而这些常识对于别人来说,早已成为了一种习惯。
有的人希望借此能重塑社会的基石,能“弘扬和培育”民族精神,但是民族精神又岂是一时半会儿能培育得了的?我们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为民请命的人,胸怀天下的人,可自私自利的人,见利忘义的人一直也没有消亡过,且大有发展壮大之势。这次非典的突袭,使我们认识到了很多人的丑恶行径,囤积居奇的商家自不必说;不顾疫情的扩散而四下逃窜给防治带来很大障碍的学生、党员、干部更是数不胜数。我不知道如果遇到更大一点的灾难,我们会表现的怎样?
199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财金院的韩国留学生全部请求退学,说他们想回国,老师问他们为什么,“不是没多久就毕业了吗?”他们只是静静地说道,他们这时候退学还可以拿到一半的学费,而他们的国家这时候急需外汇,他们想多带点美元回去,老师无言……后来我们就看到了新闻里播放的韩国人排队捐钱、捐黄金的景象,后来我们就看见最先从危机里复苏的韩国人。
2002年莫斯科发生绑架人质事件的时候,附近的居民有人对着匪徒大喊———愿意用他的生命来换取一个和他素不相识的人质的性命,我无言……2003年有一个女子被几名暴徒杀死在四川的一个小城市的街道上,在这场杀戮持续的过程中,没有一个居民出来制止,当然这是危险的,我们没有理由把这危险强加在别人身上,然而没有一个居民报警,没有一个,那个女子的求生之门就这样随着光线的消逝一点点地关闭了。后来记者在采访个别居民时,他说遇到这种事情是活该,怪不得谁的。鲁迅先生笔下的看客,在中华大地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可这一次,尤使我觉得悲哀。人们看到一个死状可怖的女子横尸街头,这里消失的不仅仅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还有这个社会的良知!
我不禁想到了我们的教育。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教导我们要有远大的理想,要把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摆到第一位,可到头来我们却连怎样做一个“人”都没有学会。
国外的教育是不是成功的我不敢说。可我们,最起码的,礼貌和待人、责任与良知的教育是失败的,也许我们从来就没有被教育过。如果一个人连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去爱,你可以想像从他嘴里喊出来的“爱祖国,爱人民”最后会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学校的政治课只是令人生厌的用来考试的工具,考评学生永远只有急功近利的成绩二字,而如何做一个现代社会有责任感的公民这一教育的终极目的,却没有一个学校真正列入教学计划。我们的大学越来越像一个职业培训班了,而职业培训班里出来的学生,我们还能要求什么呢?除了赚钱,他可能就想不出他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了,因为他生命的水银柱只有那么高。一个人没有了知识可以教,但没有了精神———谁也救不了他。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更是如此。
每每遇到危机时刻,就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真面目显现的时候。
非典终将过去,一切也会恢复原样。我不奢望这次非典过后,中国人一下子就进步了许多,懂得礼貌,懂得爱,懂得责任。
我只希望,我们能以这次事件做一面镜子,好好地看清自己,有哪儿不干净的赶快洗,有哪件衣服脏的赶快换,好好地想一想,我们前进的目的地是哪儿。不然,经济再怎么高速增长,中国永远都只是一个被圣人、清官、侠客所腐蚀的国家。
SARS果然是一面好镜子,等到我们从什么RARS、VARS中照出健全的人格,照出现代的公民意识来的那天,我们的国家也许就真正的变了。
(《中国青年报》2004-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