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似小孩子般无理取闹
以为给我更多些压力我就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愿飞翔
我叫宝珠。巨蚌缓缓张开它的壳,我于是照亮整个海洋。掘宝人轻轻开启华美的宝箱,我于是光耀整个森林。他们说我就是这样的,单纯且善良。我的光芒可以抚慰每一颗心。
我笑,轻轻地微笑。宝珠尽心善待每一个人。她给深海的鱼儿指路,给寂寞的森林唱歌。宝珠永远要点亮夜的黑暗,宝珠是别人的宝珠。
常常会梦见这样一个画面。我独自一人悬在高高的剧场上空,眼前是如同现代派戏剧的舞台。小丑拿着小提琴,站在这座舞台上,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剧场,独自谢幕。我沉静地望着下方一排排孤独的座位,轻轻微笑。
醒来后一身冷汗。小丑的影子在眼前轻轻跳跃。她说了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秋天是小孩子玩耍的最好季节。叶子一片一片从树上落下,姿势优美的如跳水的鱼。小孩子把叶子捡在手中,串起来。一堆孩子一堆树叶,五彩缤纷中埋葬了叶的枯黄。小孩子蹦蹦跳跳的,渲染出秋的清爽。也有时,他们干脆就只是在一堆叶子上跑跳,疯足一个秋天。叶子在小孩子的足下“咔咔”地响着,它们是不懂得悲哀的。叶子是别人的叶子,只不过是化作春泥更护花。
我站在窗前拉琴。悠扬的琴声漂浮在空气的海洋上,渗过玻璃窗子,渗进外面的世界。窗外不时有人驻足。我听见他们在说,谁家的孩子在拉琴,这样动听。我并不停止,我微笑着看他们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曾几何时,幼小的我听到赞扬,总要自窗中探出头去,大声而骄傲地讲,是我,我在拉琴!我叫宝珠!然而现在,我已习以为常。小区的人搬走又搬来,驻足的人变换着身影,只有我,只有不变的我,仍然站在窗前拉琴。
这样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我独自拉琴。深秋的夜幕很早落下,屋子里没有开灯。谱子看不清楚没有关系,旋律是早已熟悉的旋律。妈妈说,宝珠,你要努力,没有几天就该决赛了。妈妈说,宝珠,我知道你自觉,不会同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们在外面疯,不会偷看电视。妈妈说,宝珠,你已经12岁,拉琴也有6年了,这次一定要见成绩,这可是你以后发展的好机会呢!妈妈说,宝珠……我点头应着,微笑挂在脸上。
外面的小孩子们仍在闹。他们抱起大堆的叶子向对方的身上砸。可是叶子轻飘飘的,它们只会失重一般颤抖地飞。枯黄色挣扎着永恒。我仍旧笑着,拉着我的琴。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就是一片枯叶。大人们似小孩子般无理取闹,以为给我更多些压力我就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愿飞翔。于是我挣扎,颤抖地振动双翅。
不对不对。怎么可以这样讲。大人们怎会似小孩般乱来。他们那样伟大,帮我设计好光明前途。而我,又是那样深爱着我的小提琴。
我是爱琴成痴的。记忆中不多的几件趣事中,至今仍历历在目的也只剩下一件。小学二年级,老师让大家造比喻句。到我时,我站起来说,爷爷的胡子似小提琴的弦。于是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笑。
宝珠,不能再分心了,下个星期六就要比赛,关系今后前途呢。
我站在舞台上。我似乎看见巨蚌张开它的壳,我于是照亮整个海洋。我似乎看见掘宝人轻轻开启华美的宝箱,我于是光耀整个森林。我穿着金黄色的礼服,在灯光下,镇定自如。我看见妈妈在台下骄傲地笑。我知道她一定想说,宝珠,你是那么高贵,美丽,超凡脱俗,出类拔萃。妈妈是我的女神,女神。妈妈代我选择了小提琴这条路,我于是义无反顾。我背负着所有赞扬和光芒,艰难而无畏地前行,忽略每一个岔路口,忽略自己希望踏上的方向。女神永远是女神,正确,并不容怀疑。
曾经练习过无数次的旋律在剧场上空盘旋,曾经做过无数次的表情完美展出。我按照我排练了无数次的“别出心裁”,感动着所有评委和观众们的心。公主提起裙摆优雅地在圣殿中起舞,抑或只是枯叶挣扎着振起双翅。我不知道,不知道。
热烈的掌声中断我迷茫的思绪。站起,微笑,谦虚地鞠躬。我惯性一样地完成最后的表演。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说,宝珠是别人的宝珠。
冷汗刹时涌出。梦境中的小丑终于鼓足勇气讲出了那句话———宝珠是别人的宝珠。我不禁扭头看台下。女神胜利地微笑。那样灿烂的笑容啊,足可以吞没我狭小的世界。
我并不悲哀。我在舞台上空看见自己小丑样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剧场,独自谢幕。我看见自己小丑样的背影,拖着我的小提琴,走进舞台尽头的孔雀蓝。我不悲哀,一点也不。喧闹是别人的,我什么也没有。那些个观众只懂得赞美,只懂得鼓掌称好。在小丑自己的剧场中,只有一只枯叶在飞。只有一只枯叶振动着双翅,挣扎地飞。
我捧着一等奖的奖杯高雅地微笑。主持人激动地说:“这位小选手一定内心单纯且善良,那纤尘不染的旋津足以净化每个人的心灵,她那梦一般的音乐足以抚慰每一个人的灵魂。让我们感谢这位小选手,是她带给我们这样巨大的震撼!”我看见女神在台下流下欣慰的泪水。我只是有些惋惜,惋惜女神的光芒点不亮小丑爱的海洋。枯叶沉静地望着台下一排排孤独的座位,轻轻微笑。
那样一个金黄灿烂的公主留在人们的心中。我却固执地认为,黄色是生命枯竭时的颜色。永远都是。
宝珠是别人的宝珠。
况且,已是深秋。
(《中国青年报》2003-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