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是奇怪的,害怕到了极点而无力改变就宁愿接受了
我是一条无尾鱼,海洋是我蓝色的家园,海边的城市是我冰凉的梦。
我无尾,所以我无法像我的同类那样自在地游摆。但我肯定我比任何鱼都更了解游动的感觉。我喜欢海水温柔地触摸我的每一寸肌肤。我比任何鱼都更喜欢湛蓝的颜色,我深知蓝的真谛。我相信自己体内流动着的也是蓝色的血液,我的梦亦是冰蓝冰蓝。
我无尾,所以我是特别的,特别的鱼在她喜爱的水中随波逐流。她看到的是冷漠的笑靥,鄙视的眼神——不完美的精灵想要拥有海的蓝,野心勃勃。她听到的是嘲讽的言词,残忍的奚落——小小的心想要飞往蓝色的城堡,不自量力。特别的鱼有特别的寂寞。特别的鱼在水里生活,明亮的眼睛里逐渐融入孤傲,纯净的心田上开始长出冰冷。
我在我钟爱的家园里逐渐长大,固执地做着同一个梦,傲视所有不理解的眼神以及无端的恶言。
在我的梦中,这一幕一次一次出现。我美好的理想在梦中亦是一件奢侈品。成长是一种艰难的过程,我用不起奢侈品。我的生命是一首忧郁的诗,蓝色是它的精魂。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爬满了蚤子。我想是这样的,蚤子在我的生命之袍上爬过,留下一道道蓝色的痕迹。
妈妈说我还不到18岁,还是个未成年人。我以为自己已经很老很老了。时间踩在我的肩上一年一年走过,渐渐地我忘掉了童年,忘掉了同我一路走来的伙伴。我不知道没有了一点孩子气的人还能不能称作年轻。我想抱着一个人,好好地哭泣,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是在学习的同时,我疏远了所有的朋友,寂寞孤单已伴我很久。事实上,在需要朋友的时候,我一无所有。
是的,我害怕寂寞,害怕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生命的颜色就慢慢褪去,然后我眼看着它一点点枯萎却无能为力。
人有时候是奇怪的,害怕到了极点而无力改变就宁愿接受了。
我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个孤独的孩子,孤独的孩子是蓝色的精灵。我深深地沉浸在这个境界里,恐慌着又不愿施力改变,绝望着又不肯完全放弃。朋友说我习惯了独自承担,惶恐不安甚至深沉的痛。她说我总是自私地将一切感伤都积压在心底,不与任何人分享。
我觉得悲痛是不可以分享的。
我习惯在漆黑的夜间紧紧抱了双肩躲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想窗外是不是飘满了鬼魂,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无家可归,他们茫然不知所措,就像我在本该坚定的道路上茫然着失神伫立。我害怕却不流泪。在那样的夜晚我独自恐慌又平静下来,无助的感觉在我身体中一点点延伸,我也习惯了。我想蓝色的生命是这样的吧,太偏爱孤独寂寞的感觉。
我固执地认为我的生命是蓝色的,可是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忧郁。
我可以像大家一样笑得阳光灿烂,可以抱着坚定的信念永往直前,义无反顾。梅子说其实生活并不像我笔下描写的那样惨淡。
我想我应该以明媚的双眼接受并不明媚的一天又一天,应该用自由的笔把生活写得百事可乐。可是写着写着我就悲伤起来,不断有冰蓝色的血液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化成冰蓝色的泡泡,将我包裹其中。我丝毫不敢动,因为我舍不得我冰蓝色的梦。就让它飘吧飘吧,飘到天涯海角。然后冰蓝色的梦醒了,而我继续沉睡。我是个迷恋沉睡的蓝精灵。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长出漂亮的尾巴,那时我就在我用整个生命爱着的大海里自由地跳跃,像受伤的孩子在将要绝望的时候突然看到母亲向自己走来一样兴奋,兴奋着就忘了身体上所有的痛。心里的痛呢?不用管它,幸福就在身边,在手心里跳动,还需要舔舐滴血的伤口吗?
是的,我有了尾巴,然后美丽的尾巴变成修长的双腿,然后我走向梦中蓝色的城堡。我做城堡里的无尾鱼。我有自己安静的角落,与世隔绝。
(《中国青年报》2003-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