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选择，我相信很多人都会选择这种颜色，可是如果能选择，又有多少人会放弃逃避这种颜色

　 半年前，我通宵达旦地在BBS上拼命写着离愁别绪，半年后，当经历完一次生命的跳跃，当沉淀完这段时间的情感，我理解到自己生命的颜色：忧郁的蓝，涌动的红———常常在想，如果能让我选择，我会坚持用这种颜色包裹我的生命……

　 蓝色歌谣

　 在校园的梧桐影里悠闲地沉醉了4年后，无可挽回地到了离别的那天。

　 收抬行李，打包，托运。最后看一眼承载了我4年无数情感的周遭一切，转身踏上去火车站的汽车。车窗外，送别的人一片唏嘘，4年的室友松松挥挥手说，再见了，龙龙。车窗玻璃缓缓地摇上，给外面的景物镀上阴暗的咖啡色，送别的声音一下子寂静下来，只能看到舞动的手、嘶喊的表情。

　 这是一个伤感的季节，情感脆弱得像一块蓝色的玻璃，瞬间我们走过的4年、我们的友情，倏地一下击打在心头，玻璃清脆地碎开，扎得心疼。我低低地说，就这样，走了吗？回头看见同车的齐瑞和先进已经泪流满面。

　 伤感，为即将离别的校园，更为朝夕相处荣辱与共的38个兄弟。

　 非典让我们在毕业前的几个月中不敢肆意外出，却使得我们在寝室里有时间挥霍我们的友情。几瓶酒，两三包烟，一点儿音乐，聚在一起的几个人喝着喝着就微醺了。在朦胧的台灯光下，眼前的脸谱模糊开来，辨不清楚；往事却在这时候一堆堆涌上心头，半眯着眼，晃着头，无力地拍着肩膀，兄弟啊，还记得那次在球场脚断了是你把我背到医院吗？兄弟啊，还记得那次醉酒是你守了我一夜吗？兄弟啊，还记得那次没钱吃饭是蹭了你半个月的饭吗？还记着呢？那么———干！每个人都不停地说着，碰着杯，但我们能够听清，都能记住。即使有一天我们老了，老得足以忘记所有细节，但我们却不会忘记这份友情，它早就溶解在我们的血液中，不会失散了。

　 毕业前夕，球场上天天都有我们疯狂的身影，火红的曼联，华贵的西班牙，忧郁而又激情四射的阿根廷，都是我们，不同的我们。有一次在场边休息，超人问我，我们走后，还有我这个南区光头吗，还有你这个99号吗？还有那个丑货吗？我在想，该走的会走，不能抹去的在心头一点都抹不去，如同我们的汗水，滴在这片场地，就再也分不开。

　 到合肥后，阿扎发消息给我说，南区足球场没有虐待对手精神和肉体的我们了，哪天回上海，回南区小场，一定要带上球鞋，再去虐待。我知道他不是想虐待，只是想回味那段友情。有一天在合肥的大街小巷无聊地转着，先进突然打来电话，说他醉了，妈的在想我呢，妈的那些日子怎么就那么快？妈的想去踢球……挂了电话，我才察觉已泪流满面。

　 我相信，那时候，属于我们的颜色是蓝蓝的，脆脆的，像玻璃一样。不是哀哀戚戚，是只有男人的友谊，才能触动男人心中的这根弦。

　 松松和我说，这种感觉叫恍若隔世，明明知道不能回来却又在痛苦地拾捡着记忆的碎片。

　 离开的前一晚，我们在KTV为大学的最后一夜祭奠。任凭酒瓶凌乱地倒在桌子上，我们都醉了，愿意醉。记得最后一首合唱是根据《男儿当自强》改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边关五十州？携笔从戎，仗剑西走。豪情冲九霄，热血卫神州……

　 我们知道，第二天天亮生命将变成另外的颜色；第二天残醉未消，我们将是真正的军人了。

　 红色篇章

　 到合肥的第二天，还来不及熟悉周围的环境，一场前所未有的洪水便席卷了淮河流域，我便从无数坚持在抗洪一线的官兵身上开始领悟到生命的红色。

　 当人民遭遇迫在眉睫的灾难，使官兵忘却对生命的挂念时，已没有任何词汇能描摹这种颜色。是热血？是爱？是责任？不，都不完整———只有目睹抗洪大堤上的一幕幕才能品味出这种颜色的真谛：

　 ———7月6日14时10分。安徽邱家湖大堤下口门段突发险情，浑浊的洪水冲毁大堤，咆哮着奔涌而出，圩内是6000余名群众和价值28亿元且尚未完工的临淮岗水利枢纽工程！洪水当前，武警安徽总队总队长夏鹤少将扛起沙袋就往缺口冲，旁边有人急忙劝阻：“首长，您的身份是指挥员！”夏将军怒斥道：“洪水中，我的身份就是军人！我的身份是党员！”言罢转身就冲向洪水……

　 ———7月7日14时27分。刚从抗洪大堤上撤下的排长袁友华毅然跳入波涛汹涌、宽达200米的河水中，他要给被洪水围困了数天的灾民送去电筒和蜡烛，送去暗夜中的希望。刚游过一半，一个巨浪卷过来，体力不支的他一下子失去了踪影。20分钟后，战友们终于找到奄奄一息的袁友华，他身上还紧紧地绑着10包蜡烛，5只电筒……

　 ———7月8日18时09分。夜幕悄悄地降临西方寺高地，这里有武警官兵刚从洪水中转移出来的500多名群众，他们遥望着被洪水淹没的家园，情绪黯然。目睹此景，从解救到转移一直陪伴着他们的武警官兵走到人群中央，以洪水激荡的声音为伴奏，以跳动的烛火为灯光，拖着疲惫的身躯为乡亲们演小品，用嘶哑的嗓音为乡亲们唱歌……

　 够了，够了，我不说他们怎样跳入洪水，用身体挡住巨浪；不说他们被毒虫咬伤、被铁钉划出一道道伤口；我也不说每天只睡一个小时、扛着沙包昏倒的战士———我想说的，我看到的，只是颜色，只是这种凝结在生命中的红色。

　 如果能选择，我相信很多人都会选择这种颜色，可是如果能选择，又有多少人会放弃逃避这种颜色？

　 无意炫耀什么，我知道，当我在抗洪中感悟这颜色的时候，我的同学正在和挟持人质的犯罪嫌疑人喊话谈判，正穿着防弹衣、拿着冲锋枪闪光雷准备朝毒品贩子开火，正奋战在三峡大坝上……他们都轻描淡写地和我讲着这些，虽然一个月前，我们都一样咬着草根躺在学校的大草坪上。

　 其实，在离开学校的那天，就注定了我们拥有这种红色。不必用言辞夸张地修饰，不需要伴着鲜花和掌声，不期待别人的惊艳，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就是简简单单的几个人，趁着年轻，品味、践行这简简单单的红色，像血一样涌动着的颜色。

　 蓝与红，一个月内的两种体验，一个男人一个军人毕生牢记的两种颜色：友情和信念。

　 （《中国青年报》2003-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