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高中时也写诗,也喝酒
希望自己能像那位能真正配得上“天才”二字的巨人靠拢
2001年的一天,我在飞行时,看到有一架飞机从我上面飞过,拖着烟。他们也在飞,我心里想着。正常返场、着陆。没有多长时间,接到通报,一架飞机在我所飞空域旁坠毁。也许,不,是极有可能,就是我刚刚看到的那一架,飞行员没有跳伞,尸骨无存。
我那年刚学飞行,这事对刚刚21岁,还没有见过死生的我影响挺大,我回去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两句话:那不是一颗流星。那是飞行员的生命在燃烧。
有一首诗中写“可怜河边不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那时不懂,现在也不太懂。
只记得那天晚上想起这句诗,想起我1999年在长春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的情景。很不凑巧,那次用了个坏的磁卡话机,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对方听不到我。我听妈妈在电话那头问,“谁呀?”我怎么喊,她也听不到,索性,把电话挂掉,想想又少了点什么,重拨后,我对妈妈说:“祝您和爸爸身体健康。”尔后,和朋友、老师们也是那样,说他们听不到的祝福。这或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你用了一部破电话,别人在那头和你说话,你听不到。
2002年,我离开锦州去新疆,在锦州火车站,我对我的飞行教官,待我情同父子的老飞行员(我觉得称他为老飞行员,是我的一种尊敬和崇拜,如果你不搞飞行,你就不会知道,有二十几年飞行生涯的人有多少故事),念我填的词。锦州火车站的人很多,那时我们已上了车,我一大声朗诵,旁边的人声音都小了下来,后来,附近竟然静了下来,他们都在倾听,倾听我的声音:
莫从俗,涕离行,壮哉太白唱酒,十年苦修同舟渡。君我前生何如?风休住,暂借我锦州尽树为君舞!别后最苦,瞪目昂首,强言眸惹土。
古稀岁,藕塘深处贻老,三十里荡荷香,一树一荫一藤椅,半世几袅炊烟?孙忽报:故人到。力竭呼出何言老?换君摇橹,载酒入飘渺,醉里依稀,青丝遭雪扰!
我不在意他们路人的喝彩,我在意的是,在我22岁时,我能为这段感情留下点什么。我能在自己22岁时,率性而行。就算到老,我也会记得那一刻。
我现在在云南。刚来时,我就说,新疆的美是一种苍凉的美,你会有一种穿越历史的感觉,你听那些名字:“玉门关”、“敦煌”、“甘露州”,你心里若有那么一点点情愫,也会激动起来。云南,则是给人以生机勃勃的美,草、庄稼长得绿,那么大的绿色,绿得让人想到水,想到海。这也有可能是我在新疆时满眼的黄色看得太多,乍一看那么多绿色有些不习惯的缘故。
美的还有一种是白色。在锦州飞行时,天已接近傍晚,当夕阳照着深黛色的山脉,一切都寂静,一切都沉默的时候,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美的景色开始了:白色的雾从西面,沿着阳光手指的方向在山脉之间缓缓流动,那是一种怎样的壮美啊!我见过大海,但大海也不能与之媲美。就像是打翻了的淡淡的牛乳,盖住山谷里的一切。只留下山尖尖。夕阳又把山尖染成金色。仙境。虽说这两个字有点俗,但是我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仙境!
3年没有回家了,和外界的接触少得令人吃惊,3年里,关于女性,我只有一段回忆。一次路过北京,去北京师范大学找我一个远房亲戚,当叫他叔叔的。可惜不认识路,走到北师大墙外,却找不到大门,刚好遇到一个女生,带我去找,找到之后,人就消失了,我连声谢谢都没有来得及说,现在她的模样我早已忘记了,只记得她粉红的小褂。这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这也是美的回忆。
我的时间,都在为了两个字而燃烧:飞行。
有人说军人是属于绿色的,我觉得我是属于蓝色的。喜欢蓝色的人是喜欢忧郁的人?谁说的我忘了。我想我可不是那种人,蓝天,我百看不厌。你看天时,或许会忘记一切呢!但是,我想很少有人像我这样,把看着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飘过,闭一下眼睛,让冷的眼睑清凉一下眼珠当做人生享受。
在我的世界里,情感是最重要的,其余的都要排后。
我最崇拜的人是李白,李白的一生都是在诗与酒中度过的,我上初中高中时也写诗,也喝酒,希望自己能像那位能真正配得上“天才”二字的巨人靠拢,虽然发生过坐车坐来回,喝酒回家遭骂的事,仍痴迷不悔。现在看,我也不后悔,哪个年龄该做哪个年龄的事,只是我做的提前了。在经历了一些事以后,我才发现,那时的我在希望某些事发生,而在家庭这柄大伞下,相思,离愁怎么可能会有啊?而当真有的时候,才知道那种窒息人的情感来了,想抵抗,真的是徒劳。
我至今仍记得3年前归家的情景,考场里,大致看一下做了80分的题,就算错20分也能及格了,管他呢,交卷。回宿舍,换下军装,拎上一个月以前就收拾好的行李,跑。拦了出租车,没票?管他呢,上车再补。人多?挤呗。找了一列最近的去济南的车就挤上去,虽然那节车厢挤得我站都站不稳,不能两脚同时落地,那我心里边是高兴的。大不了就爬到行李架子上躺着,用背包带把自己一捆,就当自己是送给家人的礼物吧。仍然满心的喜悦。就连开学后的补考也不是很难受,自己觉着挺值得。
后来我的牙不太好,拔了牙之后不能说话,在长春市装“哑巴。”在人海中,在别的城市里,大的小的城市里也好,干净的肮脏的城市里也好,我都背着我的“黄军挎”。我可以在时髦男女汇集的地方啃我从“黄军挎”里拿出的苹果。反正这些城市里,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也没有人会在意我。我自己在意我自己就行了。
寂寞吗?
寂寞。
其实寂寞的感觉像口渴,解决它的办法,我再喝一杯水。像瞌睡,我上床,拉开被子睡觉。
这寂寞的感觉我会记得,这两句像口渴像瞌睡的话是我总结的。我觉得很经典。我也会永远记得。
题目是《生命的颜色》,这个题目有点难,我觉得如果改一下,叫做《生活的颜色》可能会好一点。父母赐予我们宝贵的,仅有一次的生命,都是没有颜色的,生命是同样的、平等的、透明的、纯洁的。至于颜色,我觉得它和生活接得近。若你是学生,那白纸黑字的书当是你的生活,若是司机,那红绿黄三色当是你的生活。
……
生活的颜料桶在我自己手里,如何涂满自己的生活,或留出那么一块空白,都看自己的。我要把天涂成瓦蓝瓦蓝,青黛色的山谷里,有淡牛乳状的云雾在流动,金色的夕阳照过来,顺着阳光手指的方向,我的额头上也闪着金色的汗珠……
(《中国青年报》2003-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