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被浓云遮住,也许刚巧风沙飞入眼帘
医生在我刚生下来时便告诉我的父母,我先天性心脏右瓣膜功能失调,至多可以活到7岁。这是后来我从姑姑那里听来的。
再有10天我就20岁了。
米兰·昆德拉说:“如果一个母亲是人格化了的牺牲,那一个女儿便是无法赎补改变的罪过。”我算什么呢?我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两年之后我有了一个弟弟。
医生的预言注定了我生命的荒凉。我像是被养在玻璃瓶中的金鱼,有人小心翼翼地让我吃药,有人小心翼翼地给我食物,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教我读书……
7岁生日那天,姑姑送给我一本书———《海的女儿》。我躲在墙角,流着眼泪看完了它。于是,在那个7岁小女孩的眼泪里,多了心脏以外的疼痛。小人鱼爱上了一个人而离开了海洋,她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悲伤。
对于疼痛,我早已麻木了。20年来,我吃过的药足以毒死一头大象。可是,我还活着,无助的灵魂附着在残缺的躯体上。我从小就活在别人怜悯的目光里。我痛恨那种没有给予的目光。他们只是可怜我,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鲜活的血液可以流到我的心里。我缺乏的是血液,不是无关痛痒的怜悯。
爸爸总是对我说:“等我们有钱了就给你换一颗心脏。”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们永远不会有那么多钱去给我买一颗别人健康的心脏。即使有那么一天,那么活着的人也已经不是我了。上帝让我残缺,我只能在残缺中活着。
我渴望一种怜悯之外的关怀。在我懂得之后,我就开始等待了。用最原始的方式,从每一个夜晚到每一个白天。我开始做神秘的梦,梦的最后只是有人留下的干净的笑容。不是那种我早已厌倦了的从厚厚的笑容标本集里挑出来的微笑,那微笑中没有怜悯,我睡在那微笑里觉得很温暖。
我害怕黑暗,怕闭上眼睛之后再也没有明天。我是个虚弱的流亡者,被放逐在生命的荒野上。我想为自己找一颗可以照亮黑暗的月亮。
18岁那年,在爸妈的诚惶诚恐中,我被一座古老的校园收留。他们流着辛酸的眼泪送我离开,我执意不让他们陪伴。泪水怎么也淹没不了他们小心翼翼的眼神。如果他们知道我只是想为自己找一轮月亮照亮我没有路的未来,不想再回到他们养了我18年的玻璃瓶中,他们会不会很伤心?
他们偶尔打来电话问问我的境况,我每次都努力地笑出声音,告诉他们我很好。我没有打过电话给他们,我更不会告诉他们每个夜晚我都虚弱得像只没有蜗壳的蜗牛。我在玻璃瓶中每个月圆之夜坐在屋顶看月亮时,他们早就累得睡着了。身边睡着漂亮得像个天使的弟弟。上帝是很公平的。
大学生活像过斑马线那般嘈杂。每个疲惫不堪的夜晚,躺在浸着透过窗帘而来的灯光的床上,听着苏格兰风笛如泣而苍凉的声音,心痛变得很遥远。或是走进几米那简单线条梦幻的色彩世界里,忘记自己不多的明天。
我看过不少书,但从来没有买过。20年来,我只有过一本书。我知道,有些东西,即使你用钱买下,也不会永远属于你。即使全世界的书都归于我的名下,只要我不用心去接触,我还是一无所有。
几米告诉我:生命中,不断地有人离开或进入。于是,看见的,看不见了;记住的,遗忘了。生命中,不断地有得到和失落。于是,看不见的,看见了;遗忘的,记住了。
那个梦中干净的笑容已经模糊得没有痕迹了,也许从来就没有清晰过。我依然固执地坚守着,等待梦境中的那个干净的笑容。我生活的戏剧是缺一个角色,但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来扮演的。我不知什么是一生一世,我只有一颗随时都会缺氧而窒息的心脏。不定什么时候,我就缺席了。
生命,各有各的颜色。
躲在角落贫乏的我,扮演着一个随时都会缺席的角色。我在梦里留存了许多没有记录的生活。黑暗中,我没有可以照明的火。我的生命只存在有或没有,快乐,在梦里也很少出现过。
我有自己的守护天使,在冥冥之中眷顾着我,给我生存的力量,给我等待的希望。
可是,我看不见他。
看不见的,是不是就等于不存在?也许只是被浓云遮住,也许刚巧风沙飞入眼帘。我看不见你,却依然感到温暖。
(《中国青年报》2003-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