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到头也没弄明白生命中最宝贵的并不在于这些那些而在于顽强而自由的生长。”
已是新世纪了,我叫母亲依然叫娘。我认为,叫娘亲切,叫娘愉悦,娘声切切,生命永恒!
娘出生在生活困难的年代,是个文盲。娘的命苦,童年经常挨饿受冻。但娘也很幸运,外公的13个儿女,女的存活的只有她一个。娘18岁嫁给了爹,有了我弟兄3人,做了绝育手术后,身体日渐衰老,风雨的吹打,侵蚀了娘的容颜。娘早已麻木了,娘常说她不求富贵,只求我们一家人活着,平安地活着。活着就有一切。
娘是伟大的。
然而我终究不明白为什么娘惧怕做绝育手术,娘说她不怕疼,只怕死,提到死就害怕。
记得那年我8岁。那几日,也许娘是最痛苦的。她说,做绝育手术是要开刀的,万一医生用力过猛,她就会死掉。娘也说为什么偏要开刀才行呢?不会想想别的法子吗?爹常常安慰她,叫她别怕,不会死的,但会疼的。娘不怕疼,只怕死,死了一切都没有了。她认为她有罪,多生了个弟弟,应该生个小妹妹才好。娘在认真地对待生命了,她知道她一死,爹孤单,儿没娘,但是她有罪,罪孽只有死才可以洗清。当时还小的我,也不知道做手术为咋回事,我总把娘的话当真。但我坚信娘不会死。娘那几日对我们很好,我家好像过年似的,有肉吃,有新衣穿的我们并不快乐。同要死的人过年,这个年也是死的。娘将外公给她的东西———3块护身牌,分给了我们,护身牌是铜做的,观音菩萨在上面,娘要我们戴上以保护身体。她要我们活下去,顽强地活下去。娘好像真的要去为“罪”而死,娘不敢反抗,只有从命。生命在朦胧中将失去了,才知道有生之日应热爱生命,我不想没娘,我不要娘死,我说我要同娘一起活着一起死去。
那年那月那日,来了一些人,来了一辆客车,我知道是要娘去开刀的,我早有准备,只要他们碰娘,我就跟他们拼了。娘却没有惊慌,穿上了新衣,面带微笑。她理了理头发,将一块孝帕揣在口袋里。爹没说什么。娘自己上了车,好像娘认为自己理当死去。我们大哭着要跟娘去,却被一个人拦住。霎时,一股野蛮的愤怒,在幼小之躯中如山洪暴发,我拾起一块稍大的石头,砸向客车的玻璃,碎了。人们目瞪口呆。我紧握拳头。娘下来了,说带我去,说我去了也好,有人给她戴孝,她知足了。我终于上了车,大约四五个钟头后,到了一个县城,那晚我们住在计生局的一个房间里。娘无语,爹在一旁安慰娘。一切安慰都无用,娘已下定决心去死了。
第二天清晨,娘起得很早,娘洗脸梳头后,很美。娘将孝帕戴在我的小脑瓜上,她要我听话。本是清晨,但仿佛这个世界快要灭亡了。对于我来说,娘死了,这个世界也就等于灭亡了。8点钟左右,一个医生来了,叫娘进手术室。娘也是面带微笑,蹲下,摸着我的小脸,说:“娘会保护你们的。”一旁的爹无语。娘笑了,无声的,也许那是她平生最美的笑容。现在想起,才明白王蒙先生所说的:“真正懂得痛苦的人,脸上露出端庄的笑容。”这句话的神韵。娘被另一个医生带走了。我喊着娘,叫娘等我,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边上的医生让我别哭,他给我糖。但我将糖打掉,我不要糖,我只要娘!我被爹抱进了房间,门锁上了。我大叫大骂。我想啊,我可以不要一切,但我必须有娘,有娘才有一切。
……
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梦一场,虚惊一场。娘没有死,娘也不会死,永远不会。傍晚我见到了娘,泪如泉涌。生命在梦幻中被捡起来,才知道可贵,捡起的生命才是真正的生命,尽管是虚惊一场。
后来呀,回到家,哥哥、弟弟都哭了,没有娘的痛苦永远是无奈的。娘休养后,恢复了,只是老了一些。现在爹娘和我们平安地活着,哥哥上了重点大学,弟弟上了初中,尽管家境贫寒,也快乐地活着。生命啊,失去后才知道珍惜,生命存在的地方永远是闪光的地方,所以这个世界才充满光明。
我要娘活,一家人平安地活着,我要全中国的人都活着,全世界的人都活着,健康而自由的生长着。让生命永恒!
(《中国青年报》2003-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