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家在幽径的哪端?是那高高的楼舍吗?还是那一片荣枯在季节深处的庄稼地
一条长长的,树掩映的幽径,总是浓浓密密。即便是寒冬,树上脱净了叶子,那些稠稠的、粗细不一的枝条也会在冷漠的阳光下洒落并不疏淡的阴影。
这幽径的一端是居民小区林立的楼群,而另一端是长着庄稼的绵延的田野。
我常踏上那条幽径,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在那里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再沿着原路返回。这样的往来,这样的散步不知有多少次了。每每踏上幽径返回楼舍,我心里总是这样地盘问自己:你的家在幽径的哪端?是那高高的楼舍吗?还是那一片荣枯在季节深处的庄稼地?
一天黄昏,我从那条幽径散步回来,读一位朋友的文章,题目为《旧稿》。很久没有读到这样好的文章了。我惊异又敬慕朋友的文笔。我也有许多的旧稿,我的旧稿也曾或浓或淡地记录下了我某些瞬间的心迹———比如说年少的轻狂和奔放,比如说爱情的欢悦和悲伤,比如说拼搏的梦想和光荣。我把我的旧稿弃掷在记忆的角落里,尘封在心灵的最深处。但直到读了朋友的《旧稿》,才发现我的旧稿并没有窒息和腐朽,抖掉灰暗和冷漠,它们光芒依旧。
穿过那条长长的,紫槐树掩映的,一端连着绵延庄稼的幽径,穿越过朋友的《旧稿》,再穿过自己的那些旧稿和记忆,我看到了生命更美丽的颜色了。
正是在沐浴了这艺术的照耀之后,我开始懂得:在许多的时候,思想、哲学、诗歌、音乐、绘画等,它们的光芒总是固执地闪在孤独的、漫漫长夜与苦难尽头。而当第一缕曙色降临的时候,这光芒便颤栗着引退了。它们像露珠融进了沃土与记忆,然后化做一册无形的赐人警醒与启迪的书。当真地读懂了这册书,你的襟怀就会宽宏起来、坦荡起来,你的目光就会尖锐起来、邃远起来,你的生命深处就会涌动着歌泪不羁的涛声……
一篇诗章,《老人与太阳》,是1977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西班牙诗人阿莱克桑德雷的名作:
他已经活了很久。
他靠在那里,老态龙钟,靠着一根树干,一根极粗的树干,在迟暮,在夕阳下山的时候。
那时刻,我正好路过,便停下脚步,把他端详。
他老了,满脸皱纹,那双眼睛黯淡甚于忧伤。
他靠着树干,阳光先朝他移来,轻轻吞噬着他的双脚。在那儿,像蜷缩着,停留了片刻。然后上升,把他沉浸,把他淹没,
缓缓地从他那儿移开,把他和自己的美丽光芒合成一体。
啊,年老的生命,年老的存在,他在溶解!
整个的火,悲哀的历史,皱纹的残余,受侵蚀的皮肤的痛苦,
正怎样地啃啮自己,毁掉自己!
像毁灭性洪流中的一块岩石正在渐渐消蚀,
向最响亮的爱屈服,
老人就这样,在那静寂之中,慢慢消失,慢慢退隐。
我目睹着强大的太阳怀着深深的爱恋慢慢把他吞下,叫他长眠。
就这样一点一点把他带走,就这样在自己的光芒中一点一点把他溶解,
像一个妈妈把自己的孩子温柔地重又抱在怀中。
我路过,我亲眼看见了他。可有时候我只看见一点最微妙的残余。几乎不是生命的最微细的痕迹。
留下的只是这个,当那深情可爱的老人成了光芒,像世间其他无形的东西
随着夕阳的余晖无比缓慢地离去。对于阿莱克桑德雷的这一章《老人与太阳》的全文抄录而不敢有一字的疏漏,缘于一种感激与敬慕之情。我还没有读过谁的文字在写到死亡的时候,能够像阿莱克桑德雷表现得如此从容、如此深邃、如此崇高、如此美丽神圣。这是阿莱克桑德雷独特的境界与创造,是诗歌与艺术历经苦难之后而抵达光明。《老人与太阳》还启迪说:注入了诗意的生命和没有注入诗意的生命不仅是不同的,有时候甚至是相差甚远的。当然,没有注入诗意的生命也可以是美丽的,但却不独具耀眼夺目的色彩。注入诗意的生命就不同了。注入诗意的生命,她的历程写着四个字:寻觅,创造。而紧密连着这寻觅与创造的,是永远无期的沧桑。
常常伫立在曙色下,我的思念被一种恍若音乐的露水微微打湿。有一天,收到朋友寄来的一封信,里面有一张卡片,是自制的,淡黄色,不是太厚,上面抄录了英国小说家爱伦西利托《我的文学经历》中的一段话,字迹清晰工整:
艺术从来出自一种孤独的富于创造的心灵。从一开始就很容易明白,作家的职业是再孤独不过的——我认为这倒是最大的安慰之一。
我不知道朋友是否是想我会成为一名作家。我不是作家,但我把这段话当做朋友馈赠的一份礼物,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慵懒。我不敢在自己的诗文里注入哪怕是一点的矫饰。我也明白了,朋友的《旧稿》和我的旧稿,都是平凡而又真实的情感记录。我也明白了,不管是幽径这一端的城市楼群,还是幽径那一端的田野庄稼,都紧紧地连着自己的家园,连着自己的悲欢与生命。
我觉得,我获得了从未获得过的坦然;我觉得,我拥有了从未拥有过的生命真实;我刷新了生命的颜色。
(《中国青年报》2003-0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