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普通的SARS病房,手术还是没有成功,护士们已将一件件沉重的医疗器械搬走了,医生却不愿离去,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逝者的身旁。
他穿着白色的厚厚的防护服的背有点驼,他两手反着顶在腰间,使人想到此刻疲劳给他的重量。我们看不到的他的眼睛,此刻正透过厚厚的防护镜,注视着还躺在床上的刚刚离开人世的病人。
病人被厚厚的被单覆盖,包括他的与一根输气管相连的脸,可是呼吸声却永远消失了。惟一露出的是他的一只手臂,肱二头肌依然饱满粗壮,只是已如一根失去弹性的弹簧。这原本是一个有力的人,或许他少年的梦想将要变成现实,走出家门时坚定的诺言也将迎来母亲宽慰的笑颜,流走多少热热酸酸的汗水就要换来情人甜甜柔柔的吻。可这一切终因一场被称做SARS的瘟疫的到来而终结,他曾经那么有力的手再也握不住生命的春天。
一位无名的病人是要走了,不久,将有人来把他推走,按规定,亲人们再也无法来看一眼他的遗体,或许,将有那么多浑浊的、泣血的、嘈杂的泪水,也只能遥遥地随着一缕青烟的飘散而涌出。毕竟,连“托体同山阿”都已不可能。
可是这位无名的医生怎么还不走,只是久久地、定定地站在这位逝者的身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涩涩的眼眶里分明有泪水在打转。这是一位医生为他已走了的病人流下的泪水,或许是因为连续几个不眠日夜的努力得到的却是败给SARS的结果,这泪水里有内疚,也有自责。“如果我还活着,我希望以后能把我送到最好的医院再进修一年”,这是他倒下的同事,也是他的战友提出的惟一要求。但是不管如何,另一个遭受病魔侵袭的生命还在等着他,他要转过身,抬起头,走去,步履有些沉重,却更加坚定。
这本是一个空气中飘满了叶子芬芳的季节,却有多少棵树,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变黄,又一片片地落下,然而又有多少棵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为一棵棵这样的树守候,直到它们的叶子一片又一片变绿,一片又一片长大。
2003年的夏天,我看到有这样的一棵树在为另一棵树守候。
2003年的夏天,我在《中国青年报》上看到这样一幅照片。
(《中国青年报》2003-0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