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有白头发了，而且还不是一根。这是我在一个阳光强烈的中午看到的。我起初以为是我花了眼，是阳光变幻角度耍出的花样。当阳光褪下去乌黑一片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你的白头发。它们一丝一丝地在你并不多的头发里隐秘地扎着。我一直固执地以为你还是那个很年轻的女人———那个领着我东转西转却什么也不买的年轻女人。但你不是了。我只是想着我的成长，而忘却了你在我的成长中已磨去了青春。你有白头发了，这令我很心痛。你笑着说只是这几天累了。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

　 16年前我用尽力气踹了你几脚。你会记我的仇吗？我想不会吧。你从来都是那么宽容我。我从你的肚子里一无所有地出来了。你那时一定有欣慰的笑容吧，你从来都是笑啊笑的。但人们说是你给了我一切的时候我却不自在。我知道了那样会深深刺痛你的心。是你给了我一切，这我都知道。

　 我在蓝天下自由地生长着。这种成长是以一种几何方式增加的。但16年后我除却一副魁伟的身躯，却仍旧是一无所有。我知道你是用自己的奶将我喂大的。你那个时候身子很虚———这是我从一张你那时仅有的照片上看到的。那是一个有着浅浅的笑却无比羸弱的女人，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你喂我奶时由于身子虚而接连呕吐和头晕，所以你每天反复喝着一锅熬来熬去的王八汤，以致冲淡了你的味觉。我却长起来了，健壮并且顽劣。那一锅王八汤———那一锅的王八汤早已化做血水融进我的骨子里。我用这个好身子干坏事，你却还是笑啊笑。你对我比任何人都宽容。

　 我的身子里流着的是你的血。有时我想我是一个可怕的魔鬼，碌碌无为却吮吸着你的血液。你因此更加瘦弱，我想把你比做一个天使。我从来都讨厌矫情的比喻。你告诉我任何事情都是美好的，因为你有一双天使的眼睛。你是天使，这不矫情。有时我也会奇怪我怎么会如此和你不相像。对不起。我并不是你想要的天使。

　 所以我会做出一些麻烦的事情来。六岁的时候我被一群野小子围攻，你记得吗？我喜欢用拳头和小刀解决一切问题，站在一群人中间我露出兽的眼神，我决定和他们拼命。你听到了，从那么高的山上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我只记得你虚弱的身子和一股熟悉的气息。先是挤进他们中间用手抱住我的头，我那时可以听到你的喘息和心跳。你把我的头按得低低的，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你大声斥责他们的声音。我当时很奇怪你的身子怎么可以发出那么大的声音，随后就是阵阵的小刀和石头扔在地上的噼啪声。你擦起我脸上的灰，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那时觉得你不好，因为你不是一个英雄，不是一个一枪可以杀几个鬼子的英雄。但是我奇怪你的力量，你只是用几句话，只是用几句话就吓跑所有的人。你瘦削的身体不可琢磨，一副站在狂风中可以吹跑的身子竟如此有力。你总是用你的手拉着我的手，紧紧而坚定地拉着。你的手不怎么光滑，而我已几年未牵着了。你很久没有带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接下来我就开始疯长了，我看见了你在这个时期流露出的无比兴奋的表情，你把所有的钱都抛在我的身上。我那时想这是一个赌注吧，因为你买了一只最没有前途的股票。你在那些年里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一瓶值钱的化妆品———实际上你从来都是素面朝天的。但你是最美的，你有着与生俱来的白皙和善良，那些东西让你成了我心中最美的。

　 但我还是不知足地埋怨你。你记得你给我的那个巴掌吧？我可恨了你好一阵子。我偷拿你口袋里的钱去买了一个金刚，那种橡皮做成的小玩具，满足了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最原始而又简单的欲望。你罚我在太阳底下立正。你站在屋里隔着玻璃看着我。那天的太阳———那天的太阳就像你给我做的摊鸡蛋那样金黄。我的头发在那阳光下点燃了一样地烫。于是我迷迷糊糊就看不见你了，我以为你又在和我藏猫猫哩。我就看着太阳，想着你给我摊的大鸡蛋。其实那时我美滋滋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后来你一个巴掌打醒了我，生疼生疼的。原来我在太阳底下晕倒了，你却接着罚我。转过身的时候你跑进了屋里，我看到你滴到地上的泪了。它们在地上蒸发，我的仇恨也慢慢蒸发掉了。因为我害怕看见你掉眼泪，虽然你总是背着我掉眼泪。

　 于是我认为你是坚强的人，坚强得可以面对我给你的所有打击。所以在我没发现的时候，时间已经给你染了那么多白发了。

　 今年的夏天，你的母亲去了。那几日我看见你没白没黑地穿梭于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去探望那个流落在生死边缘的老人。我则没日没夜对着天空祈祷着。但最终还是去了。我把自己锁在一个大屋里思念着她。我是从来不哭的。有时眼角会湿润，但也决不会不争气地流下泪来。最后你回来时是一个热死人的夏夜，我到火车站接你。你由于几日的号哭像死过一回似的，身子在夏风中萎了，眼珠子出奇地大。我偶尔听见你的声音，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来回撕扯着，沙哑而无力。到家时停电了，一个没有电的闷热的夜。我们彼此沉默。只能听见屋外老杨树上夏虫的疯狂叫声。我想在黑暗之中搜索你的脸，可竟发现我们已同处黑暗了，未知的黑暗。我明白已多年未和你这么安静地坐着了。如同你生出我时第一声啼哭之前的痛苦的等待。你在黑暗里问我想姥姥吗？我没有说话，用上牙用力咬着下唇。我感到我的眼泪就要泛滥了，但你先哭了起来。你用双手捂着脸把头埋到膝盖上。我在月亮下看见了你弯着的背，像一条压弯了的扁担。那一瞬间我理解了生命本身是脆弱的，但缘分就像是一座金山隐埋在心中，我浑浑噩噩十几年却不懂得珍惜这缘分。可我不会让你知道那晚我确实也是泪流满面的，永远不会让你知道。

　 我只不过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股，你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我身上。你或许已经知道从这堆垃圾里什么都收获不了，但你还是奢侈地把一切都投入了，像一个英雄一样义无反顾。

　 你也许又要抱怨我写这么多字了。也许明天我又会迟到的。你说你最近眼睛很疼晚上睡不着觉，你应该好好看一下医生了。我原来以为李春波的《一封家书》很矫情并且肉麻，但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写成了这个样子，但我是不会让你看到的。

　 我看过很多书，他们说人是有前生和来世的。他们说今世的恩情是还不完的，所以他们要下辈子还在一起。但我不相信他们的说法。我只相信今生今世。因此我决定每天好好珍惜你，竭尽我全力不让你伤心了。

　 因为我爱着你，永远爱着你，我亲爱的妈妈。

　 （《中国青年报》2003-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