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家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冲突,他们认为这是自然而然的,世上哪有这等自然而然的事
信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不容易做到。你信任别人,别人不一定信任你。他和你脸上微笑着,也和你拉手拍肩拥抱,但他心里排斥你抗拒你。如果我感受得到他不信任我,我也不会信任他。弯弯绕绕地就会形成恶性循环,到头来谁也不信任谁。嘴里叫着哥们儿,心里想一刀子捅死你。这是一件不美好的事情。
我感谢我的爸爸,不是说他教会了我信任,这样太居高临下。而是我和他建立了信任。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是我最值得信任的人。
上小学的时候,妈妈给我讲故事。她说大灰狼是坏的,小白兔是好的。我问她为什么大灰狼是坏的小白兔是好的,她不知道发哪里的火,给我一巴掌,声色俱厉地说:这难道还用问吗?长大了我知道活着要讲理,很多人不讲理,只会一句:I’m
right(我是对的)。我爸看到了,指责我妈不该打我。我妈说打我是为我好,我爸也声色俱厉地对她说:孩子就是不应该打。他是用不讲理来反对不讲理,没有用的。但我对他产生了信任:你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伤害。这是直觉上的信任。回忆起来,不肉麻地说:我开始爱上他了。因为以前他经常出差在外,我只能和妈妈在一起,对爸爸没什么印象。而且我又天生记吃不记打。
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玩躲猫猫,他们把我骗到一间又破又黑的房子里,说藏在这里别人找不到。然后把我一个人关在里面,我很害怕,想冲出去,但又不敢动。我蹲在墙角缩着背闭上眼睛哭,感觉有蜘蛛蟑螂溜着墙根跑的什么小动物闹哄哄地朝我挤。我哭得不行了,心想没有人要我了,很绝望。这时,我爸撞开门进来,吓得和我一样。说过分一点,当时他好似天神下凡,拯救我来了。他抱着我,我伏在他肩膀上仍旧“欷虚欠,欷虚欠”地抽噎着,可是心里是幸福的,犹如获得了新生。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第二次重大信任。
我想这种信任不是偶然的。就说打牌吧,打扑克是我爸一手教我的。我不懂规矩乱打,他也不怎么着。同学来我家玩,父子齐上阵。我不是说在一起打牌就是信任,而是心态问题。我有个同学有个很有学问的爸爸,可他爸和黑社会一样,说话总喜欢“断喝”,时不时当头一棒,而且爱揭人短儿。说白了就是想赢得一种心理高度,证明老子比儿子厉害。我爸不在乎这个,我和他之间用不着等级制度来分清楚。爹是爹来儿是儿,不用分也清楚。我们之间有更加可爱的东西来维系,我们相互信任。
铁凝老师说她一天不写字就心虚,我有一段时间是一天不见我爸就心虚。其实他也没怎么惯着我由着我,没放任自流。有人信任你是多大的荣誉,你因此会更有责任感:不能让信任你的人不信任你。我有很多事都是靠我爸在我心里支撑走过来的,想到他心里就有底。周国平老师在书里说:信任和仗义不同。是这样的。又说:如果你保持真诚,你不会有真正的敌人。我爸看过这本书,他说:说得真好呀!
当然,信任危机是会产生的。但不知道是心智或血亲的缘故,我和他能相互调整。不痛快就说出来,别客什么气。你错了,给你提个醒。你做得不坏,鼓励鼓励。我记得我的青春逆反期很短,当时对他有点怀疑,幸好他的理论不是一整套的,不会因为怀疑他的一点而反对他的所有。怀疑完了也就完了,我们还信任着。
我发现我身边很多家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冲突,他们也认为这是自然而然的,世上哪有这等自然而然的事,我们要改变态度,让事情变得更好。我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个叛逆孩子不听父亲劝告去当了兵,等他七整八整几十年回来后,两人打了一次牌。父亲说:孩子,该你出牌啦……虽然故事是编的,我也读不出什么寓意,但听起来酸楚,我不喜欢这样。
可能会有人质疑我,嘀咕说有这样的爸爸吗。鉴于他们以苦为乐苦中作乐的种种情形,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嫉妒我们。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
(《中国青年报》2002-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