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从高穹上争相滑落,灯光在眼上迷离地闪耀,我又回到了那条漆黑的胡同。
这是第七次逃亡后的回归。
晚上没有灿烂的星空,灰黑的天穹变成了世界精美的盖子。我闷得要死。
十几分的试卷。
顺着熟悉的路我慢慢地走,今天晚上没有指给我方向的灯。胡同转弯的时候,一群孩子在堆着雪人。
是个半死没活的雪人。他们用手捧着雪往它身上拍,只是没有头。一个孩子可笑地把拳头捅出了它背后,注入个什么灵魂一样。
我黑黑的身影打在雪地上。他们正在塑造,我来了他们纷纷逃跑。他们抛弃我,就像抛弃半个身子的雪人一样。
黑影打在地上,空空一片。我嘲笑自己的影子。
我陌生的现在想回的家,我走到了那门口。屋里黑着灯。风从门缝中强行灌出,冰冷的门闩像死狗尾巴一样萎缩。我用汗手紧紧地握住向外轻轻地拔。门没有关。我就像个杀手一样蹑手蹑脚地去完成任务。
我想起有一天也如此紧张的远古的一个人荆轲。我那么可笑地产生了一个想法,我爸就是那个矫健的秦王。我屡次用怪笑和不羁把长剑刺向他的心灵,他却总是带着花香逃开。
所以我把长剑磨光打平,铸成了不让他发现却更加锋利的今夜这把匕首。
院子里没人。突然那灯打开了,灯光从窗子里洒向我脚下的雪地。
佩服自己不被假象迷惑。
进堂屋,我天真时代的玩具堆在一个夏天结过蜘蛛网的角落,抢来的、缠着爸买来的、偷家里破烂儿卖钱换来的、死皮赖脸讨来的、我喜欢和不喜欢的全都在那儿。不怀好意的空气把他们凝成一团。上面跳满了炉火中扑出的飞尘。
妈还没睡吗?
我等着她夸张地跳下床,赤着不怕冷的身子双手扬起我的脸,流着眼泪说活,前六次她都是这么做的。
今天她没有。我所以很冷。她又是秦王的什么人呢?哈哈。
我没有开门,这简单的动作现在看起来异常艰难。
他在里面正对着那个椅子坐着,手里拿着烟。我选择在原地等待。“有本事就别回来了!老子不希罕你你快滚蛋!”他在屋子里喊着。
这至少使我有了些温度,我又怀念起前六次他的巴掌。慌忙把那匕首藏在心里,摇晃之后,心很痛。“滚吧!永远别回来了!你不是能耐吗?老子今后不认你!”
我没看见妈的影子,该不会是趴在床上哭吧!屋顶高高的,奇怪地高着。我鼻子发酸,却不哭也不笑。
但庆幸的是作为一个杀手我把任务完成得很痛快。连眼晴都不用眨就让对手甘愿地摧毁了自己。秦王用长剑舞向自己的心脏,死得是否干脆我也不知。我冲出家门。继续逃亡,我在那条漆黑的胡同。
在胡同黑黢黢的路上,我看雪落在那个半个身子的雪人身上。堆他的孩子们是否正对着炉子沉思呢?他们手上是否有雪融化后的痕迹?
我选择在雪人旁边坐下,让彼此的影子相互映衬。虽然我有头。却同样是一个不成功的作品。
雪越下越大,雪人越来越高向上堆积着,惊人地生长。原来孩子们只是按照自己的念头随意雕塑心中的形象,却不知道雪还会下,阳光还会灿烂。他们没有塑出他的头,雪却在不经意间造出他的头颅,日出后融化而成的雪水也会流汇向远方。
靠着,和那个半个身子的雪人。等过了今晚,我还能选择什么呢?
大钟沉沉地敲了两三下吧,我又告别了那个半个身子的雪人,从第一个巷口拐进了第二个。
又来到了那房子旁边。我认识那是我的家。我狠了心,去和他面对。
他没有关灯,也许还在抽着烟。
这次我开了门。我感觉我背后的符咒刺痛着我,燃烧着火苗。
他先是一惊,继而我看见了他红红的眼睛。他怔怔地看着我,把我黑黑的脸抚了又抚。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窗外的雪花。他按着我的头,雪在头上融化成水汇入头发。我害怕自己会像雪人一样失去,就哭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早早儿就耀起了太阳的光芒。我看见天空是蔚蓝的,秦王的眼睛是透明的,地上依旧是雪白的。
我走进了巷口。我没看见雪人是什么模样。也许还是半个身子吧,也许早就让阳光摧毁了吧。那帮孩子从一个拐弯闪到我面前,说,已经给雪人加上了一个完整的脑袋。
我无语,希望那雪人在阳光下活得久一些,看起来美一些。对了,他的脑袋是圆圆的白色的吗?爸你告诉我。
(《中国青年报》2002-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