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地处鄂西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山高林密，人少地薄。我对家乡的油菜花情有独钟，它给我的童年刻下了抹不掉的记忆。

　 刚刚记事的时候，正是大锅饭年代的中末期，那时很难见到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村里在统一计划内年年只种玉米、小麦、大豆、白菜、萝卜，其它类似油菜花的庄稼从不敢多种一分地。所以，我家每年到了春季总是青黄不接，每天只能喝上两顿玉米面粥。经常饿肚子不说，单这烹调油的小事，就让全家人苦熬了多少年。那时，由于村里从不种植油菜，家里全靠村上一年分得的十来斤猪肉炼出一两斤大油，仅够一两个月食用，其余大半年时间，锅碗里见不到一滴油，闻不到一丝油香。

　 记得有一年，当村支书的父亲，冒着“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险，偷偷在屋后空地里种了点油菜，为的是夏收季节能换来一两斤菜籽油。可时隔不久，还是有人举报了我父亲，油菜花没到成熟的季节就被毁于地头。

　 那些年，家里没有一滴烹调油的日子里，母亲最怕有客人来。一次，外婆从几十里的外乡来看我们。母亲原想借一点油来给外婆做顿可口的饭菜，可待母亲走完东家、跑过西家之后，却空手而归。做饭时，母亲总要背对着外婆，待锅烧热后，无奈地倒一点水，再顺势把菜倒进锅里，来回翻几遍，用水煮上几分钟，算是一道菜了。外婆走后，母亲边流泪边说：“她老人家老远过来，连油都没沾一点，这日子咋过得这么难？”

　 10多年后，我当兵第3年回乡探亲时，踏入那个熟悉的、却又给了我童年苦难的村子时，所有的变化让我驻足惊叹。村里通了公路，拉上了电网，家家户户都看上了电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像一条条巨大的金黄色飘带，在微风吹拂下，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到家后，母亲第一件事就是为我做一顿丰盛的油炸食品。她高高兴兴地抱来几大坛子菜籽油、花生油还有香油，嘴里不停地向我唠叨着村里的新变化：“包田到户后，咱家首先种了几亩油菜花，当年就生产70多斤菜籽油，后来咱家又买了一部榨油机，一下子带动了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油菜花。这榨油机除了给自家加工菜籽油外，还为村里家家户户加工，每年加工费收入几千元呢，家里油吃不完，又到市场上换一些花生油、香油和大油，现如今，吃油不再犯愁了。”

　 看着母亲亲手做的油炸虾片、油炸鱼片、油炸饼、油炸豆腐等美味佳肴，闻闻满屋飘的油香味，打心底里感谢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中国青年报》2002-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