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浙南山区，父亲是位远近闻名的铁匠。

　 父亲9岁就成了孤儿，13岁时跟随一铁匠当学徒，遭受了无数非人般的苦难。两年后，父亲学得了一身好手艺。此时，正值华夏神州改天换地后的1950年。

　 在那个“天天去干，干多干少都一样”的大集体时代，父亲只能是每天早出晚归、披蓑戴笠地干着，用那几个低廉的工分养育着一家人。青黄不接中，大哥也被迫辍学了。父亲虽有一门手艺，可他根本无法用其挣取分厘贴补家用。有时，左邻右舍的妇女让父亲打制一把剪刀，父亲也只好拒绝。因为，当铁锤敲打的声音传出铁房时，人们就会来割父亲的“资本主义尾巴”。“你不会偷偷地干吗？”妇女们会不理解地说。父亲有苦难言，哪有铁锤子不出声的呢！

　 三十年寒暑易节，三十年物换星移。父亲从一个风华正茂的二八少年变成了一个饱经大集体煎熬的半百老者。

　 1982年，农村实行了“单干”，农民们积极性空前高涨。自由了！父亲从未有过地兴奋和喜悦。他来到他那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铁房，一鼓作气地为他的每个儿女准备了一份“礼物”，凡是普通农家用得上的，大到锄头、铁锨，小到菜刀、针顶，都准备了。

　 后来，我们兄弟相继上了中学。当时的农村，粮食丰产但手头仍然拮据，于是，父亲全力施展他的手艺活，解决了家中沉重的学费负担。80年代末，二哥与我相继上了大学，接着走上了舒适的工作岗位；大哥与弟弟也步出了农门，在南昌洪城大市场开了一家批发部，生意红红火火的。去年，大哥还搬进了一百多平方米的套房，从一个山乡农民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都市居民。

　 如今，父亲为我们准备的锄头、铁锨早被家乡务农的亲戚、邻里拿走了，父亲也早已停下了他的手艺活，告别了他大半辈子辛勤耕作的土地，过上了现代的都市生活。从铁匠父亲的眼神中，我读出了一丝手艺后继无人的惆怅，但更多的是对手艺后继无人的庆幸。

　 （《中国青年报》2002-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