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蕴渝院士的科研人生，在一次次提问求索中向前

胡毅 彭小会 徐楷 吴梦媛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海涵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简称“中国科大”）教授施蕴渝的科研人生，在一次次提问与求索中不断向前。

37岁，在意大利罗马大学，她问：“我能不能学计算生物学？”

44岁，在北京为了争取项目，她又问：“那让我们答辩总可以吧？”

84岁，在中国科大实验室，面对年轻人正在研究的新东西，她仍会追问：“为什么是这样？该怎么理解？”

每次提问指向同一个内核：面对未知与困境，眼前这条路，还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84岁，她仍在举手

平时，谈到人工智能在生命科学中的应用，施蕴渝讲起AlphaFold（阿尔法折叠）背后的数据积累。说到病理影像，她又指出，病理样本的差异很大，“切到这一块和那一块很不一样”。随后，她坦率地说：“我不是懂那个的，但我知道这些事。”

84岁的她仍经常去实验室，看见年轻老师做科研，她不懂就问：“为什么这样？该怎么理解？”她承认：“老太太学新东西肯定不如年轻人来得快。”但她愿意继续学，和年轻人一起讨论，这对她而言“挺愉快的”。

施蕴渝从不把自己说成什么都懂的人，面对不熟悉的知识，她先承认自己不懂，再把问题问出来。这样的习惯，也并不是到了84岁才有。

施蕴渝的父亲施士元是受居里夫人指导的物理学博士，也是中国核物理学研究和高等教育开拓者之一。施蕴渝回忆：“在家里，我爸不怎么管我们，他忙他的事。”但父亲偶尔会教她一些东西——小学时教她除法，用英文版《小海蒂》给她讲故事，还在南京大学操场教她骑自行车。

父亲不常讲大道理，但知识、好奇心和陪伴，都留在了这些日常里。

长大后的施蕴渝原本想学物理。1960年，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她只知道自己考上了中国科大，并不知道被分到哪个系。到北京报到后，她才知道自己进入生物物理系，也就是当时的“12系”。

生物物理系首任系主任贝时璋先生认为，生物物理是一个刚刚起步的方向，不能照着传统生物系来办，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都要打好基础。多年以后，施蕴渝仍然认同这种安排，“科学的前沿在不断发展，你不知道未来什么在前沿。打好了基础课以后，一个人是需要终身学习的”。

但大学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并没有真正开始科研。

1978年，中国科学院有了派年轻教师出国进修的机会，施蕴渝通过考试，作为访问学者被派到意大利。1979年5月出发时，她已经37岁，“那时候也不知道世界上在干什么，就听说有分子生物学，我就填了分子生物学”。

她记得，到了罗马大学医学院，一位女老师递给她一本关于DNA双螺旋模型的书：“你们中国人什么也不知道，先从基本的看起。”施蕴渝没有争辩，只是坐下来读。她翻看书架上的资料，发现还有关于计算生物学的书，她产生了兴趣，问道：“我能不能学计算生物学？”

老师答应了。后来她才知道，真正研究计算生物学的是这位女老师的丈夫，在物理化学系工作。她随即转到物理化学系，学习生物大分子的计算机模拟。

两年进修即将结束时，老师告诉她，国际上已经开始做分子动力学模拟，能量优化不再是最先进的方法。施蕴渝听后立刻追问道：“最先进的是什么？”

先把事情往前推进，再一点点把缺少的条件补上

1981年回国后，施蕴渝和两位年轻物理老师尝试分子动力学模拟。但设备不好，经费也有限。她好不容易申请到5万元基金，还是不足以购买仪器。他们只能先用一台小型台式机写程序，机器慢，就想办法一点点做下去。

听说荷兰有研究者在做相关研究，施蕴渝写信询问能否得到程序。对方答应提供整套程序。此后，她赴英国参加学术会议，并顺道前往荷兰拜访。那几年，她和同事一起研读、修改代码，推进研究落地。

1984年，施蕴渝担任中国科大生物系副主任，分管科研。同年6月，她前往荷兰格罗宁根大学物理化学系开展合作研究。在那里，带她做计算模拟研究的老师给她建议，除了学习生物大分子的计算机模拟，还可以了解多维核磁共振波谱，这项技术也是结构生物学研究的重要方法。

相关理论涉及量子统计，施蕴渝起初并不熟悉。她找到一位博士生的论文来读，读懂之后，她回国内带领团队开展相关研究。

后来，国家启动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863”计划），施蕴渝想为生物系争取答辩机会。专家组的一位老同学坦言，几家研究所的相关工作做得更好，她没有放弃：“那让我们答辩总可以吧？”

争取到答辩机会后，她和同事徐洵老师买火车票去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图书馆查阅资料。随后，徐洵牵头组建了一支由分子生物学，生物化学，蛋白质晶体学和计算生物学等领域研究人员组成的团队，大家结合各自研究方向设计方案。

最终，团队拿到了项目，且获得200万元经费支持。施蕴渝牵头的另一项目“蛋白质分子设计新技术与新方法研究”也获得35万元经费支持，但仍不够买一台性能更好的计算机。她找学校财务处商量，先借钱买下一台VAX 7500计算机，再用后续项目经费逐年偿还。

20世纪90年代初，施蕴渝将主要精力投入到生物核磁共振波谱实验室建设中。由于国内缺少相关仪器设备，实验室建设面临重重困难。从仪器设备购置、实验方法建立，到科研队伍建设，再到课程开设，她和团队一步步突破、完善。经过近十年努力，他们成为这一领域国内的先行者，相关研究也在国际上产生了影响。2025年11月，施蕴渝获得中国物理学会波谱学专业委员会颁发的“磁共振突出贡献奖”。

“先把事情往前推进，再一点点把缺少的条件补上。”此后，施蕴渝和团队进一步拓展研究方向，运用更多方法，研究核基因组及线粒体基因组的表观遗传调控与退行性疾病。

她也希望学生能一直提问

施蕴渝一直对新问题保持好奇，她也希望学生如此。她记得当年在中国科大读书时，生物物理专业的学生不一定要听普通物理，但大家总是好奇严济慈先生的普通物理课，早早来到学校玉泉路校区的大礼堂占位置。多年后，施蕴渝仍鼓励学生追问问题、不断学习。

当被问起什么样的人适合做科研，她说：“做科研，首先你要喜欢。你要是觉得太累、太烦，那你就别做，找个轻松的事干。”她希望学生不只把问题摆在那里，还要问“为什么是这样”，再想办法解决。

她说，条件不够，就创造条件、向别人学习；科研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做，同学和师生之间要互相帮助。谈到AI，她提醒学生：“AI是一个工具，工具不能替人追问问题、寻找办法，也不能替人合作。”

从事科研难免遇到困难。她劝学生不要一个人闷着，可以找同学聊和老师沟通：“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说出来总比不说要好。”

施蕴渝家中有姐妹三人，她也育有两个女儿。她提到，女性做科研时会面对一些现实困难。例如，女性遇到生育和家庭问题时，伴侣之间相互体谅很重要。“只要坚持，女性也能在自己的领域里走得长远、走得从容。”

每当给毕业的学生送行，或是前往各学校作科普报告时，施蕴渝总会说：“我们要仰望星空，脚踏实地，与爱同行，追求卓越，激流勇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