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老铁路圈住一群青年心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文凌
当高铁以约300公里时速掠过滇南大地时,鲜为人知的是,90年前,曾有一条时速20公里的寸轨,在西南边陲风雨飘摇的年代,把一条“实业救亡”的路一寸寸凿进了红土地。
10月30日,“民筑之路·国之寸轨”个碧石铁路全线通车90周年纪念影像展在昆明市博物馆开幕,展览由石屏县文化和旅游局、石屏县博物馆、石屏县文物管理所、石屏龙晖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米轨铁路研究工作室共同主办。石屏县位于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是个碧石铁路的重要节点。展出影像首次全景式呈现了这条铁路近百年的命运。这也是国内首套个碧临石铁路全线桥梁、隧道、站点全景影像典藏。
为民族工业存史,为滇南记忆存照
展厅里,一幅幅个碧铁路沿线影像、一截铁轨、几张泛黄的股票、一盏信号灯……这些物件背后,是滇南人集资修路的一段往事。
20世纪初,英、美、法等西方国家船舶工业、机械制造工业迅速发展,促进了对锡的需求。云南个旧锡质量上乘,是国际市场上的抢手货。1910年滇越铁路通车后,蒙自碧色寨成为重要中转站,但个旧到碧色寨之间仍靠马帮运输。陈鹤亭、李光翰、刘新元等地方实业家发起集资修路。发展民族工业意识浓厚的地方乡绅,不愿让从个旧经碧色寨至石屏的个碧石铁路,与法国人主持修建的滇越铁路接轨,以免运输权和管理权被法国人侵吞,于是轨距确定为600毫米——其造价低、转弯半径小,适合在山区穿行。
1936年10月,修建了21年的个碧石铁路全线贯通,个旧锡出口量猛增。全长177公里、轨距600毫米的个碧石铁路,是中国近代史上唯一一条由地方民营资本修建并运营的铁路,它打破了滇南的封闭隔绝,改写了云南近代工业、矿业与区域经济的发展格局。
多年前,昆明理工大学退休教师张雁鸰带着郑溪、施润、段文等几名青年学者组成学术团队,踏上了个碧石铁路的全线考察之路。然而,考察的过程并不轻松,到了实地,所见常常比他们之前在图纸上的标注复杂得多。
到了汽车开到的地方,要靠脚一步步去走,才能看清铁路如今的样子:有时,眼前是一片被荒草吞没的路基,草丛中透出锈蚀的铁轨,蚊群涌上来,赶开一批又来一批,大家手腕上很快被咬起了红包;有时,要爬到半山坡,隧道口才露出来,入口长满了茂密的藤蔓植物,隧道内是泥土路,坑洼处积着雨水;有时,拐过一道弯,多孔的半圆形桥拱出现在眼前,桥面上长满杂草,桥下是溪水或农田。
这些石拱桥和隧道,静卧在深山与荒草之间,透出一种遗世独立的荒野美感。厚重的石材砌成的隧道口、坚实的桥墩支撑着桥梁,线条硬朗,历经近百年的风吹雨打依旧严丝合缝;寸轨轨距窄、转弯半径小、机车轻,在没有现代测量和大型机械的条件下,建设者依山就势,靠展线、回头弯、缓坡绕行,把陡峭山势变成小火车爬得动的坡度。顺着这些痕迹反推当年的施工逻辑,张雁鸰等建筑规划学者不由得叹服早期铁路建设者的智慧。
在这条铁路线上,并非所有站点都隐入荒草,石屏火车站便是至今仍保存完好的一处。
如今,早已褪去交通枢纽重任,变身为石屏文旅地标的石屏火车站,散发着“民国旧梦”与“法式风情”交织的气息。黑色老式内燃机车、红色的车厢、黄色的站房、墨绿色的木质门窗,以及高大的棕榈树,构成一幅美丽的滇南风情画。站房上悬挂着云南历史上唯一的清朝经济特科状元、著名学者、书法家袁嘉谷“天下同轨”的匾额,寄托了当时国人渴望路权自主的宏愿。
匾额之下,一列“异龙号”缓缓驶出站台。当年的寸轨早已改为米轨,“异龙号”载着游客在现代与历史间穿梭。这趟旅游观光米轨小火车时速20公里,旅游线路长39公里,缓缓穿过稻田、荷塘、湖泊、石榴园、芭蕉林、古桥、村舍……将工业时代的复古感与田园牧歌式的自然风光缝合在一起。乘坐它不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留住时光。
多年来,张雁鸰学术团队查阅海量文献史料、寻访沿线亲历者后人、一次次实地踏勘,对个碧石铁路全线进行实景拍摄记录,留存了数万张珍贵影像资料;他们把每个点的经纬度、建筑轮廓和空间尺度录入数据库。借助数字高程模型,形成有坐标和尺度的铁路沿线地形图,为个碧石铁路的系统识别、空间展示与保护管理提供直观、可靠的数据支撑,也为云南省线性文化遗产全域全要素普查建库及对外展示提供了补充。
“记录是为了抵抗遗忘,更是为了接续文脉。”张雁鸰说,“今天我们所做的,是用影像为民族工业存史,为滇南记忆存照,让保护有据可依、修缮有尺可循,让文脉一代代传下去。”
老铁路上的新青年
展厅的一角,三位老人站在一张黑白照片前,百感交集。他们是陈乃织、陈乃实、陈乃平三姐弟。照片上是他们的幼年时代。彼时,陈乃平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经77岁。这三位老人,正是个碧石铁路倡建者之一陈鹤亭的孙辈。
陈鹤亭是石屏人,近代云南著名教育者和实业者,也是个碧石铁路的重要推动者之一。铁路1915年动工,1936年全线通车,陈鹤亭1931年去世,没能看到这一天。
“主办单位用这样翔实、厚重的展览,把那段筚路蓝缕的历史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是对历史的致敬。”陈乃平的儿子陈思良说。
这个展览同时也在石屏火车站展出,展板顺着站台排开。“在铁轨边看铁路展,你会觉得这条铁路是有温度的。它不仅仅是枕木和钢轨,它承载了几代人的命运。”石屏博物馆陈展部主任、副研究馆员蔡力盛说。
这些人中,就有他家的三代人。
蔡力盛的爷爷,一个不识字的滇南农民,先坐个碧石铁路再转滇越铁路到昆明,参加过抗日战争时期的多次战役,后来回到石屏;1964年,他的父亲,从石屏一中考上了大学,是当时石屏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坐着火车沿着滇越铁路来到昆明,他唯一的行李是一卷草席和卷在草席里被视若珍宝的一双皮鞋,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穿过包着脚趾的鞋;这个家庭的第三代人蔡力盛,也沿着铁路走出去,成为云南艺术学院的一名艺术生。两条铁路让他们一家三代知道了滇南之外的中国。
大学毕业回到石屏的蔡力盛,参与了石屏火车站铁路博物馆的建设和展陈。他们特别在600多平方米的博物馆外面建了一个连廊,站在这里就能看见小火车、铁路——这条活着的米轨是博物馆最大的展品。蔡力盛常常站在连廊上,看着小火车从眼前经过,把这条活着的铁路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今天,火车还在,他也还在铁路边上,只是他的身份变了,变成了“金牌讲解员”、石屏县和红河州的文旅推荐官。铁路对他来说,是守护和讲述的对象,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工作现场和精神坐标。
在这里,蔡力盛为前来参观的陈乃实、陈乃平、陈思良等陈鹤亭后人作了一场讲解。陈思良百感交集,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先辈用钢轨连接世界,今天他要用新技术让这条铁路走进更多人的视野。陈思良在科技领域创业,主营人工智能与虚拟现实等新技术的研发,包括文物的数字化修复。他希望通过高清建模和VR虚拟现实还原,为这条铁路留下一份数字档案。
这条铁路的活化,也体现在沿线一个个重新被点亮的站点上。
11月6日,一场“秋日庭院音乐会”在仁寿村“大方·一站”咖啡店的小院里举行。仁寿村车站是石屏米轨小火车沿线的一个安静、朴素的乡村小站。小站不远处是令人惊艳的米轨S弯,窄窄的铁轨顺着地势蜿蜒,在秋日里铺满了红叶。一天里,有两次悠长的汽笛划破这里的宁静,红色的旅游观光小火车从红叶深处缓缓驶来,游客在仁寿村站下车,顺着站台走进这个有大树、有咖啡的站房。对于曾经闲置的老站房,当地没有大拆大建,而是用微更新的方式,换上通透的玻璃窗,把它变成了“大方·一站”咖啡店。院子里白色的遮阳伞、露营椅、飘散的咖啡香气,充满了松弛感。
“我们希望用一杯咖啡的时间,以及音乐、集市、文创等,把原本的乡村车站,变成一个让人愿意坐下来、留下来、发发呆的地方。”主理人朱哲熙说。
朱哲熙的创业得到了运营管理石屏米轨小火车的石屏龙晖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支持。在该公司董事长杨晓梅看来,青年是天然的“内容合伙人”,他们懂社群运营、懂咖啡文化、懂审美传播,支持他们承接这些闲置铁路资产的日常维护与运营,能让老站房“活”起来,变得有烟火气。小火车活化利用的价值不只在铁轨上,也在它串联的村庄里。青年在村里开咖啡店、做旅居,让游客到站后走进村子,感受鲜活的乡村生活。
杨晓梅介绍,作为旅游观光的石屏米轨小火车自2020年10月开通以来,为本地提供了近100个就业岗位,承担起了遗产活化、带动就业、乡村振兴等职能。2024年,该项目入选全国第二批交通运输与旅游融合发展示范案例。
“个碧石铁路里的家国情怀,在影像、数据和旅游活化中,转变为今天可触摸、可延续的文脉。”杨晓梅说:“接续的意义,是让每一代人都能在这条铁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