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 年轻人试图找到历史的“入口”

29岁的张潇文在北京工作。从去年开始,她把旅行的目光从热门景点转向古建筑和文博场馆。
在山西佛光寺,张潇文和朋友特意找到林徽因近90年前测量古建筑的位置。站在同一个地方,她举起手机,帮朋友拍下一张与林徽因“隔空击掌”的照片。
在社交平台上,许多人也曾站在这里,摆出相似的动作。张潇文觉得,素不相识的人们,因为对同一座古寺、同一段历史的好奇,在时间的两端有了微妙的联系。“你会觉得,这是古人与今人之间的对话。”张潇文说。
陈嘉琳在广东汕头的三天里,没有把行程排满网红店和美食打卡点,而是循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线索,走进博物馆、老宅和城市街区。她想知道,那些打动自己的故事,在真实的历史中究竟是什么模样。
云南大理旅行,魏云(化名)和同学以“非遗地图”的形式开启。她们在大理旅行的重头戏是体验植物拓染、蜡染、岩画等非遗技艺。在做手工的过程中,她们与匠人聊天,喝着当地花茶,时间和内心都“慢下来”。
当下,一些年轻人的旅行方式正在变化。“短时长、深沉浸”的文化体验,成为他们周末、小长假的选择。从“打卡景点”到“浸入文化”,年轻人为何开始努力在短暂旅途中寻找文化滋养?
“随心而动”,旅途中找到历史的“入口”
“随心而动”,是张潇文对这种旅行的概括。目的地可以不远,行程也不必排得过满,但一定要入心。
张潇文曾带着《林徽因古建筑文集》去北京天宁寺看辽代古塔。
对这本书,起初她并没有真正读进去。后来,她和朋友走访的古建筑多了,再翻开书,才读出不一样的意味。某一天,她发现书中恰好提到了北京天宁寺的辽塔,便带着书去了现场。站在塔下,再看书里的描述和插图,她忽然有点激动:自己已经走到了能够读懂古建筑的地方。
张潇文和朋友先是在塔下对着书查看第一层塔身的各种细节,跟着林徽因一起找断代的依据:斗拱形制、壶门样式、格菱纹样、八角塔身、塑像风格。后来,两人去了一处咖啡店从远处看二层开始的密檐。“这里真是看密檐的最佳视角:果然是逐渐收窄,且收窄的程度逐渐加深,是有梁思成所说的‘音乐韵律’感。”张潇文的朋友在朋友圈感慨,去年此时常因自己对古建“看过就忘”而倍感焦虑,“然而,量变到质变的瞬间一定会降临在真心热爱、真心钻研的学生身上”。
在云南大理,魏云和同学尝试体验的第一项技艺是植物拓染:用锤子隔着垫板敲花瓣、叶子,把泡过明矾水固色的花瓣放在包上,根据想要的花纹敲烂,颜色也染上去。
魏云体验植物拓染的场所,在一座木质小楼的二楼:对着那扇可以看到院中风景的大窗户,做手作,喝着饮品,无比惬意。下午,来体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20多个人坐满这一层,空气里都是“咚咚”的锤声。
南开大学旅游与服务学院院长徐虹观察到,年轻人体验“文化游”是市场的新动向。“社会在快速发展当中,人们越来越紧张、焦虑。放假或者外出旅游时,大家越来越趋向于让自己能够静下来,沉浸于某一种文化中。”徐虹认为,人们越来越需要“向内求”——求内心的宁静,放松紧绷的神经,由此产生对具有文化养分的内容和活动的需求。
很多人旅行是为了追求情绪价值,在徐虹看来,需要辩证地看待情绪价值的作用,警惕单纯靠外界刺激,尤其是感官刺激带来的浅层情绪体验。
徐虹曾带学生去山西乡村工作站调研,那次经历给她的触动很深。十多个80—90岁的老奶奶席地而坐,纺线织布——那是国家级非遗技艺。她了解后得知,当手里的生活技能融入旅游场景、发挥价值,更让老人感受到存在的意义和尊严,找到价值立足点,因此过得格外快乐。
那一刻,徐虹感受到旅游的作用:旅游疗愈身心,文化和艺术滋养生命。“旅游要达到这种作用,而不是简单地出去看看。深刻不深刻,在于我们自己内心有没有被触动。”
徐虹注意到,年轻人会去发掘一些小众文化场所,去只有当地人才去的老街村落,而不是热门景点,更在意独家发掘的文化体验。“现在旅游已经真真切切地成为生活、学习和成长方式,年轻人要去体验当地人是怎么生活的。”在徐虹看来,这和人们消费自主性、主体性提高有关,也是旅游市场越来越成熟的一种表现。

文化游深度不在时间长短,关键在于能否沉浸
在云南大理,自从开启了“非遗体验式旅行”,魏云和同学“手工瘾大爆发”,接着体验了皮具制作和蜡染。做蜡染时,她们先在网上搜好图案、画了草稿,再用蜡刀蘸着加热融化的蜡,一笔一笔滴在布上。“如果你滴得不均匀,它出来的颜色就会不均匀。”
做完蜡染打车回民宿的路上,司机告诉他们,大理市喜洲镇西北部的周城村,是白族扎染技艺最核心的传承地,被誉为“白族扎染之乡”,当地孩子上学时会集体去学扎染。“原来他们的孩子也会玩,不是说只有游客过来玩。”这种“融入”的感觉,让魏云觉得非遗不是仅供“游客”,而是根植于当地人原汁原味的生活里。
循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轨迹,陈嘉琳在汕头特意将侨批文物馆列入行程,想了解电影背后的真实历史。
侨批文物馆的展柜里,一封封泛黄的侨批静静陈列。侨批又称“番批”,是近代海外华侨寄回家乡、兼具家书与汇款凭证功能的特殊文书。对当时远渡重洋谋生的人来说,这些信件不仅传递消息,也维系着他们与家乡的联系。
站到这些信件面前,陈嘉琳发现,真实的历史远比电影里的情节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有的侨批报平安,有的则写满了生活的艰难与迫切的牵挂。她几乎是在忍着泪意看完那些信件。
离开文物馆后,陈嘉琳还专程前往距离汕头市区近40公里的陈慈黉故居。这里也是《给阿嬷的情书》部分场景的取景地。走进故居,电影里的画面与眼前的建筑渐渐重叠。建筑中交融的潮汕传统与南洋风格,让她开始想象,当年那些远赴海外的人们如何从故乡出发,又如何带着异乡的见闻与积累重新回到家乡。
回到汕头市区,陈嘉琳还去了历史街区小公园。比起匆匆拍下几张照片,她更愿意在老街区里慢慢走,看一看街道与骑楼,感受这座城市的韵味。三天并不算长,陈嘉琳却觉得,自己与汕头之间建立起了一种不同于“打卡旅行”的连接。
徐虹认为,深度文化体验不在于旅游的时间长短。“有时旅游时间虽然很短,但如果能让人有收获、对理解生命的价值有意义,哪怕是半天(都很好)。”徐虹说,有价值的深度游不由时间界定,关键在于能否让人沉浸其中。只有内心有沉浸的意愿和行动,才能真正感悟到生命的意义。
年轻人期待有文化深度的旅游产品
在云南充分体验非遗手作,但魏云也观察到,有些手工体验正在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流水线”,或者止步于浅层次的“出片服务”。
另外,她还发现,不同店铺的基础款东西大同小异。“我们本来想挑一个本身就比较好看的包,但大部分都是基础帆布包,很多店都有流苏包,长得基本一样。”魏云认为,如果选择用手工体验来消费创收,就应该把产品做出差异化,要有创新的诚意。
魏云也告诉记者,觉得有些体验项目缺乏文化背景介绍。例如制作岩画前,她以为店主会介绍颜料,结果对方直接说你们自己拿颜料。她不确定颜色干湿差异,只能自己凭感觉一通乱选。“店主或助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类似于前情提要的东西,介绍一下颜料、工艺。他们应该知道,第一次来体验非遗技艺的年轻人,必然会对技艺背后的信息好奇。”魏云说。
徐虹也谈到,旅游产品的供给端存在短板。“我们现在的旅游产品在供给上还达不到满足年轻人对文化的消费需要。尤其在对文化挖掘的深度和呈现方式上。”徐虹说,“很多所谓文旅融合产品还相对浅显,有些只做到了用地方文化符号贴牌式呈现,好像这就是在表达本土文化,其实远远不够。”她认为,一些旅游产品设计者,对年轻人文化消费需求的痛点把握还不够深刻和精准。
徐虹说,消费者的需求越来越多样化、个性化、品质化。“要利用科技赋能、文化赋魂,让旅游产品内涵更丰富、形式更多样,吸引更多年轻人。”她还强调,要从情绪消费深入到情感消费。“情绪是短暂的外在刺激,真正有情感的共鸣,才是深刻的文化消费”。
“旅游产品开发里有一个价值导向的问题。只有观世界才有世界观。旅游就是让人们在观世界的过程中树立世界观、宇宙观、价值观和生活观。”徐虹说。
(应受访者要求,魏云、陈嘉琳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