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新颜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试图通过长征般的行走观看今天的中国,透过今人的面孔端详历史的模样。
长征,是一个个年轻生命用热血铺就的征途,是无数有关生死的故事。
2026年清明时节,江西省于都县烈士纪念园里,87岁的袁二长老人为父亲、红军烈士袁北长献花祭扫。他颤巍巍地起身,由女儿扶着离开。袁北长当年是金沙乡的少共书记,牺牲时,袁二长尚未出生,他本是侄儿,过继为子,几十年后又接过了金沙村支书的担子。两代人,同样的信仰,正是他们父子跨越时空的相认。名字刻在墓碑上的那个人,他从未见过,却一生都在追寻。
邻县的兴国县烈士陵园,于2014年新建,集中安放兴国烈士墓万余座,他们很多都没有留下名字。兴国是“将军县”,苏区时期,全县百分之八十的青壮年参军参战,为国捐躯者五万余人——长征路上,几乎每走一公里,就有一位兴国籍将士倒下。那些长眠于此的人,当年大多也就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
四川省通江县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里,两万五千多名烈士安葬在青山之间,墓碑上的红星连成一片。这里是全国最大的红军烈士陵园。无论怎样的沧海桑田、波澜壮阔,历史总是能轻轻接住,默默地隐藏在眼前的墓碑和鲜花后。
长征路上那些凶险的山河,如今看起来温柔而普通,那些血战过的地方,今天安静得让人恍惚。
在广西全州县凤凰嘴渡口,湘江静静流淌,村民乘摆渡船慢悠悠地驶向对岸。1934年年底,红八军团万余人于此渡江,抵达对岸的仅千余人。90多年过去了,逝者如斯,江水无言。
在贵州省习水县土城镇,青杠坡战斗的惨烈已成往事,云雾青山间的早晨,蓉遵高速土城特大桥飞跨赤水河。1935年,红军在这里渡过赤水,拉开四渡赤水的序幕。今天的土城,这座依托红色文化与生态资源的古镇,成了贵州省第一批乡村旅游重点镇。
贵州省遵义市娄山关上,来自桐梓县开网约车的陈麒麟和妻子王怡登上了长空桥。刚刚为人父母的这对小两口,也许并不熟知当年这里的激战。风从山谷来时,他俩拉着手愉快地向前跑去。1935年,红军在此取得大捷,毛泽东写下“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长征路上的艰难岁月,化作了今天百姓静好的日子。
在遵义市播州区花茂村,五月的风把金灿灿的油菜籽吹得沉甸甸的,履带式收割机正在田里作业。长征途中,著名的苟坝会议就在花茂村旁召开。如今的花茂村成了乡村振兴的代表,红色文化写在墙上,绿色产业长在地里,村民的日子过得红火。
陕西省安康市平利县大学生返乡创业者王秀梅以“基地+工厂+电商”模式发展茶产业,帮助柳坝村全村脱贫,让全县近2000户群众增收,今年被授予“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1932年,红三军在向湘鄂边转移的“七千里小长征”中途经平利县柳坝村。今天的年轻人,把新的事业种在了当年红军征战过的同一片土地上。
四川省昭觉县四开希望学校的操场上,一群彝族女孩穿着整洁面向镜头,阳光洒下,她们脸上的神情明亮而安静。昭觉县所在的凉山彝族自治州是中国最大的彝族群众聚居区,当年长征路上,刘伯承和小叶丹在这里歃血为盟,成为民族团结典范。
江西于都河的水,90年后依然缓缓流淌。当年红军渡河时搭浮桥的木板早已卸下,但河边的老榕树还在。河对岸的高楼鳞次栉比,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长征,不仅是教科书中的传奇和新闻稿中的文字,也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存在。我的镜头在记录红色遗迹之外,也见证了山河无恙、革命老区走向富裕的蜕变,更希望看见新长征路上人们的面孔。脱贫攻坚、乡村振兴……这些宏大的时代命题,最终都落在了平凡的面孔里,落在了这个时代特有的色彩中。当然,我也在努力寻找镜头往往难以捕捉的东西,比如那些扎根大地、浸润人心、可以代代相传的力量。
山河新颜,故人未远。
(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摄影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