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要闻 》正文

6米高空的“刀山”与“火海”

作者: 乔佳新 通讯员 张志霞 李响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10月03日

梁攀(中)和工友正准备登“蜈蚣梯”到6米高的接触网上进行检修作业。胡鹏/摄

  9月21日下午两点半,福建省宁德陆港安静下来。蝉鸣从远处树林里传过来,反而衬得这片钢轨纵横的场区更加空旷。灰白色的道砟上蒸腾着热浪。远处,何成昭和工友们陆续从工程车上下来,炙热的太阳让他们下意识伸手挡了挡,身影在热气里拉长、缩短,轮廓模糊不清。

  37岁的何成昭是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供电段宁德供电工区工长,今年是他工作的第十二个年头。十二年里,他经常要爬梯子,进行接触网作业,多的时候一天上下十几趟。

  宁德陆港的“天窗期”只有每天下午3点到5点,这段时间是班列装车、发车的空窗区,留给检修的恰恰是一天中最炎热、光线最强的两个小时。何成昭和工友们必须在这两个小时里,完成6米高空的接触网所有检修任务。

  “头顶的这条线,牵动的是价值上亿元的货物。”何成昭说完,转身扛起那架被工友们叫作“蜈蚣梯”的铝合金检修梯,靠上接触网支柱,固定好底部锁扣。“蜈蚣梯”主杆两侧伸出一排短横档,人踩上去只有脚掌心踩住。何成昭作为作业的监护人,主要负责工友们作业时的人身安全。梯子搭好后,35岁的接触网工梁攀抓住第一根横档往上爬,手套两层棉纱,铝合金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手心还是被灼得疼。“这个就叫上刀山。”工友们时常这样比喻着,“梯子横档跟刀刃差不多,细、窄、烫手,每一步都得用脚掌心踩实。”

  过去的“梯子”是另一番光景。“我们之前是梯车配合脚扣爬杆作业,梯车很重啊,几百斤,4个人推着走;脚扣爬杆也不方便,还只能在杆塔周围作业。”梁攀回忆道。

  2024年车间引入铝合金“蜈蚣梯”,一个人扛得动,3个人一组就能把活干完。工友们刚开始用不习惯,“‘蜈蚣梯’的杆子顶端挂在接触网上面,相对于之前用的梯子,这个就很轻、很晃。”面对新工具,大家慢慢摸索出配合的节奏——一个人扶梯、一个人抓住辅助绳索,一个人上梯,稳住重心再往上走。用顺了之后,作业效率提高了近70%。“‘蜈蚣梯’挂在哪里就上哪里,又轻便,又灵活。”梁攀说,现在有了“蜈蚣梯”,在烈日下待的时间越来越短,设备安全率也提高了。

  爬梯子是“上刀山”,站在上面干活就是“下火海”了。头顶太阳直灌,脚底钢轨和水泥地面暴晒一整天后蒸腾的热气不断往上涌,梁攀系着一根安全带吊在半空中,一手拿着力矩扳手拧着拧线夹螺母,一手握着安全带作支撑,不到10分钟手套里的汗就把手掌泡得发白。工友秦星文在地面上递工具,隔一会儿仰头喊一句:“攀哥,还行吧?”上面应一声“嗯”。

何成昭(右)和工友正在用智能巡检仪检查接触网设备。李响/摄

  一套接触网腕臂有43颗螺母,每一颗螺母都有标准的力矩要求,拧得太松,列车通过时可能因震动导致脱落;拧得过紧,又可能损伤设备。高温下手套被汗浸透,手掌发滑,握力下降,原本在地面上轻松完成的操作,到了高空要多花两三倍的力气。

  除了“蜈蚣梯”,何成昭身边还有一台被工友们叫作“小脑袋”的智能巡检仪,推着沿接触网走一圈,激光雷达和传感器就能把导线上任何细微形变精确到毫米级拍下来。但他从不觉得机器能替得了人,“小脑袋能找到问题,解决问题还是我们上去干。”他说,机器总有拍不到的死角,接触网上的力矩够不够、单项设备有没有异常,这些东西还得靠我们人工确认。“目前这些仪器只是辅助,减轻了工作量,但不能完全代替人工。”

  设备在变,高温下的作业方式也在变。高温环境下,工区提前做了防暑准备。每人一个大水壶,1.5升的,兑了藿香正气液。下午4点20分,何成昭拧开携带的水壶,一股浓烈的中药味瞬间弥漫在他周围,“跟喝药汤子一样。”何成昭灌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又继续干。工友们兜里都揣着风油精,热得发晕就往太阳穴上抹一把,能顶一阵。

  何成昭是甘肃武威人,家里两个孩子。每年暑期他要把孩子送回老家让父母照看,自己留在宁德安心上班。“一年差不多就回去一次。”孩子跟他视频时,隔着屏幕问爸爸在干什么,他说在爬杆子。儿子看过他在练兵场的照片,觉得“爸爸很伟大”。何成昭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

  十二年里,何成昭把自己磨成了一根“定海针”。6年前,衢宁铁路接入宁德站,由于设备型号不同,后接入的设备隔离开关有8根导线未连接。当时工区只剩何成昭和几名工友值班,为了尽快解决故障,他抱着图纸一组一组试,把8根乱线一根一根理清,及时确保了线路正常运行。“当时没有外援了,只能我们几个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最终靠着自己解决了问题。如今隔离开关的问题,他20分钟就能搞定,车间遇到此类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下午5点,天窗期结束。梁攀从平台上下来,踩到地面时膝盖弯了一下。工长何成昭立马上前扶住,梁攀摘掉安全帽,头发贴在头皮上,用手抹一把脸,掌心一层细密盐粒,工作服后背早结出白色的盐霜。

  远处传来汽笛,工作人员将陆港里停放的汽车一辆辆开进货运列车的集装箱内,夕阳给车身描上了金边。何成昭摘下手套看了看掌心,烫印还没褪,手背黢黑,和手腕以上皮肤有一条明显的分界。旁边的工友喊他:“老何,走了。”何成昭应一声,站起来拎起水壶跟上去。

【责任编辑:陈华,王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