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要闻正文

世界遗产的“翻译官”

作者: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08月22日

  记者第一次见到魏青是在景德镇,“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于今年7月25日成为中国最新一项世界遗产,他是文本编制团队负责人。可他没聊瓷器有多精美,却对烧窑的柴火念念不忘。

  “一开始当地人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之前哪个地方没砍过柴、没供过燃料?”但魏青和团队认为,正是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窑柴,补上了这项世界遗产的关键一环,“手工瓷业能延续千年,要懂山林植被的循环规律,还要理解宗族社会的运行规则……它不仅是山林、是柴薪,背后更是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

  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魏青已经和世界遗产打了20年交道,从保护管理规划、灾后抢险修复,到遗产申报和管理咨询,他接触过各种类型的世界遗产,十三陵、都江堰、鼓浪屿、景德镇……他像一个“翻译官”,想把中国的遗产故事“翻译”给世界听,也想让遗产地的居民重新认识自己的家,讲好历史的故事,也讲好未来的故事。

  “拆解”一座岛

  小时候,父母告诉魏青要当个科学家,他却有个当“设计师”的念头;长大后,高考志愿是他自己选的,“找到技术与艺术的结合”,考入当年热门的专业——建筑学,梦想盖出自己设计的建筑。但听了清华大学教授吕舟的遗产保护课后,他有了新的兴趣:“在有历史积淀的基底上,找到我所在时代的创作定位,比凭空画一个新项目更有趣。”于是,在研究生阶段,他选了建筑历史方向。

  在他刚毕业时,“世界遗产”对中国人来说,还是一个小众名词。尽管早在1987年,中国便有长城、北京故宫、莫高窟等第一批6项世界遗产成功申报。世界遗产的一头是世界视角,另一头是中国故事,魏青和伙伴们要做的事,是双向“转译”。

  第一次接触国际专家,是在明十三陵保护管理规划工作中。魏青发现,他们有一套成熟的工作框架:先做系统的调研计划,然后通过多轮深入的现场调查和访谈,把遗产本身及其所在的自然环境、社会环境,视为一个整体进行综合分析,对发现的问题逐一分析症结、提出可行策略,最后整合为一套系统性的规划方案和行动计划。这套工作方法给魏青带来两点启发:在严谨的框架下把工作做深、做透、做具体;始终保持从系统和整体出发的分析视角。这也成为他日后“讲故事”的线索。

  2017年,“鼓浪屿:历史国际社区”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那是魏青与其团队完整经手的第一个申遗文本项目。他回忆,2009年,第一次上鼓浪屿,其实心里“挺打鼓的”。当时的鼓浪屿,旅游正在爆发式增长,商业化愈演愈烈,社区却在逐渐衰退。更让他有些忧愁的是,鼓浪屿虽有“万国建筑博览会”之称,但在专业的建筑师眼里,这些历史建筑“可能够不上经典”。

  当时岛上有几处文保单位,如美国领事馆旧址、日本领事馆旧址、八卦楼等,但“大量华人华侨建成的公共建筑,和后来被认定为厦门装饰风格的宅园,没有保护身份,也不太有人觉得它们重要”。但魏青和团队发现了鼓浪屿的另一层叙事,这也让鼓浪屿后来以“历史国际社区”的身份成为世界遗产。

  团队的工作方式,有些像“建筑考古”。他们把岛上建筑的历史,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拆解”。幸运的是,厦门当地之前已经做了三四百栋历史建筑的基础普查,他们在这个基础上筛选、补充,翻档案,然后去现场,找当地人访谈。

  当地提供了一间办公室,他们把收集到的线索全部贴在墙上,“像侦查破案”。为了补上历史的空白,他们还去查英国、法国、美国档案馆里尘封多年的资料。最终,他们梳理出鼓浪屿的3层故事:最底层,是闽南渔村的底色,儒释道与地方文化的基因依然存在;中间层,是近代大量涌入的殖民地外廊建筑和外来文化元素;最丰富的一层,是大量华人华侨融合传统文化与外来文化和现代性的再创造,形成了独特的“厦门装饰风格”。

  “鼓浪屿符合世界遗产的‌核心价值,在于它见证了全球化早期阶段多元文化交流、碰撞与互鉴的典范‌。”魏青说。怎么把这个故事讲给国际专家听,也是有“策略”的。十几位国际专家登岛后,不是直接带去看房子,而是先花半天时间,给他们讲鼓浪屿想呈现的历史层次、故事主题、每个遗产要素想见证什么……讲完了,再去看现场。“事实证明,‘策略’有效。专家们一致认为,鼓浪屿的故事脉络已经能够成立。”魏青回忆道。

  把“小零件”放到“大故事”里

  鼓浪屿让世界听懂了一个中国小岛的故事,而早就“名声在外”的景德镇,让中国人重新认识身边的日常。

  在景德镇申遗之前,中国人对它的认知聚焦在“瓷器”这个最终产物上。但魏青觉得,如果只讲成就,解释不了景德镇的制瓷业为什么能在朝代更迭、资源枯竭、国际市场竞争等重重挑战中保持生命力和竞争力。他和团队逐渐意识到,支撑景德镇生命力的,不只是那几个窑址,应该是一整套不断演进的产业体系。

  在景德镇,在考古学者的支撑下,他们把制瓷业的链条一节节拆开,瓷石、瓷土、窑柴、运输、烧制……贯穿各个环节。“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5个组成部分中,有3个(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蛟潭窑柴燃料产区)是产业链的上游。

  魏青读到德国学者雷德侯的艺术史著作《万物》,其中讲中国古代工匠如何利用标准化模件,实现规模化艺术创作。“从秦代的兵马俑,到中国古代的建筑体系,再到今天中国的制造业,基因是一脉相承的。景德镇,也是传承这个基因的典型样本”。

  景德镇申遗文本最终约25万字,包含45个遗产点,很多点位之前不在文保名录上。“当我们把它们放到一个更大的故事框架里面,零件就成了机器的一部分,零件单看不起眼,但组成的机器很厉害。”魏青说。

  即便申遗成功后,讲故事这件事,也没有结束。2023年,“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成功后,魏青团队参与了管理规划和保护工作。“景迈山一下子就火了,人潮涌入,山上村民就想改建房子做民宿”。怎么给村民讲好利用与保护的故事,魏青团队做了一件事——在今年4月的“国际古迹遗址日”,他们带着景迈山的20多个村民,去鼓浪屿交流。如何应对旅游爆发的市场波动与未来风险,景迈山的村民和经受过旅游业起伏的鼓浪屿民宿主理人,聊了整整一天。“基层对基层,民众对民众,这种对话不需要专业团队去做‘转译’。沟通不仅包括经验分享,也包括情感共鸣。”魏青说。

  故事讲不完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后,“故事素材”仍在更新。“御窑厂遗址还有历史疑问没有弄清楚,水下考古随时可能有新的满载瓷器的沉船发现……将来还要用数字化,甚至游戏等新的媒介,来继续讲述景德镇的故事。”在魏青看来,OUV(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突出普遍价值,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世界遗产的核心标准——记者注)并不能涵盖遗产场所完整的价值,但OUV给了当地一个讲好遗产故事的基础和框架,“可以持续丰富”。

  即便文化遗产的史实是确定的,讲故事的视角也可以更丰富。目前,魏青团队正在做“华侨教育遗产”(已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记者注)相关项目工作。“此前国内研究大多站在中国立场上看华侨和祖国的关系,我们现在更倾向于从国际化的视角看——那是在全球化的过程中,一个跨国的空间群体”。

  中国的世界遗产散布各地,魏青的工作场地就是中国大地。他说,累肯定累,但几乎没有倦怠过,“每遇到一个新的项目,就是学一个新门类知识的过程,这很有新鲜感”。

  他把团队“驻地”安在了北京798——不是在文教园区,而是著名的当代艺术与科技创意园区。魏青解释:“这里有很多新型的科技企业,气氛很好,给文化遗产的数字展示带来启发。”

  他觉得,自己依然是一个“建筑师”。建筑师的英文architect,有“设计师”的意思。“无论是申遗文本的编制,还是申遗之后的工作,都需要我们发挥设计的能力,找素材、做翻译、讲故事”。“故事讲不完。”魏青说。

【责任编辑:李立红,惠滢,陈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