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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夫再“拼”一次

作者:黄晓颖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08月05日

  武玉睿要打一场硬仗。打开这个3岁女孩的胸腔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右主支气管从根部断裂,裂损处向下延伸3厘米,支气管软骨环碎裂后“豁豁牙牙的”,像考古队挖出的碎瓷片。

  这名首都医科大学附属首都儿童医学中心的胸部及肿瘤外科主任工作了近30年,还是头一回处理这样严重的气道损伤——碎片最窄处宽度不足1毫米。值班大夫郑启鹏刚来科室不久,根本没在教科书上见过这种案例。

  这是3年前11月8日的夜晚,救命的手术一度没办法进行,孩子差点上了ECMO(人工肺),还差点失去整个右肺。

  那天23时44分,武玉睿站上手术台,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女孩的胸腔暴露在无影灯下。在后面的6个多小时里,武玉睿拿着针线,一点点穿起那些“瓷片”。

  这名从不休假的大夫又“拼”了一次。手术进行中,有人的起床铃声响起。到了结束时,大家鼓起了掌。

  今年7月14日,女孩来武玉睿的门诊复查,她已经6岁,长高不少,右支气管通气良好,两片肺叶随呼吸有力张弛。母亲告诉她,“这是你的救命恩人”。武玉睿把这段经历发在社交媒体上,他没想到,数百万人读了故事,有人落了泪。

7月27日,武玉睿(右一)在手术台上做腔镜手术,为了方便操作,他在手术台边不断调整站位,事后他称之为“跳芭蕾”。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黄晓颖/摄

  “隔山打牛”

  女孩是在2023年11月8日下午6点多被送到急诊的,胸口有道浅浅的淤青。

  1个多小时前,她被一台老式电视机砸中,到医院时,已经呼吸吃力,处于半休克状态。因为痉挛,她吃进胃里的东西不断从口鼻往外冒。清理完后,急诊大夫紧急为她实施气管插管辅助通气。

  在现场的大夫李泽西回忆,女孩右侧胸廓像气球一样被吹起来,比左侧稍高,他用听诊器靠近时,右肺没了呼吸音。

  他判断是气胸,开始做胸腔闭式引流。气胸在科室很常见,常见的情况引流后就能缓解。

  她的双侧肋间各放了一根引流管,比筷子略粗,已经属于大号。但这一次,只要一捏皮球顺着插管往气道送气,水封瓶里的气泡就“像开锅一样咕噜咕噜响”。

  即使外接负压吸引装置像抽水机一样往外抽气,“还是排不够”。“就像数学题里的蓄水池,进水总是大于出水”,李泽西怀疑,孩子“支气管断了”。

  他给武玉睿打了电话。

  武玉睿上一次遇上这样“开锅”的病人,还是大约20年前,他还年轻,在山东一家医院工作,几位科室主任都上了台,他也在手术台旁。前辈们用尽当时所有办法,孩子还是没有救过来。

  这一次,20多年过去了,他从山东到北京工作,自己成了科室主任。他还和年轻时一样,不敢住得离医院太远。他踩着自行车往医院赶。手术已经在准备中,将由他主刀。

  从1999年参加工作以来,武玉睿做过上万台手术,不管在哪个单位,他都是有名的“手术狂人”。连上36小时的班是常有的事,早上下了夜班,脖子都发软,但他还能接着做手术。最长的一次,他连续做手术25个小时。

  同事都知道他不怕挑战。他从小就喜欢解难题,高考填报志愿时,听说小儿外科是医学专业中最难的,他修改了志愿。工作后,为了能够开展先进的小儿微创手术,他越级写信给院长,表示愿意拿出自己买房的钱,购买先进的腹腔镜。

  在许多家长眼中,他是一根救命稻草。他收过一个3岁的小女孩,患有神经母细胞瘤,肚子鼓得像皮球,瘦得只剩8公斤,辗转几家医院,随时可能心脏骤停。还有一次,他收下了一个肺里长包块的孩子,光病程就写了3页纸。

  这一夜,没用多久,武玉睿骑到了,影像科、心脏超声科、麻醉科的人都到了。

  这名匆匆赶来的外科大夫看了一眼CT,孩子双侧气胸,右侧尤为严重,右支气管已经豁开一个口子。他后来总结,那台电视机的威力就像“隔山打牛”,隔着胸腔震碎了气管。

  没人预料到会这么严重。李泽西当了10多年大夫,也只碰到过一个孩子,坐在副驾驶出了车祸,胸腔磕到了前方仪表台,支气管断了,肺没有保住。

  23点44分,手术开始了,午夜的手术台前前后后围了10来个人,普外科的大夫听说后,也赶过来搭把手。

  第一步就不顺利。手术中为了处理右支气管断端,麻醉后孩子需要左侧卧,但只要一翻身,她的“血氧就往下掉”,一度低到60%,远低于正常基准95%。

  “气还是排得不够”,武玉睿解释,女孩胸腔里还有大量气体,体位一变,积气就会挤压心肺和大血管,造成缺氧。

  手术陷入僵局。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首都儿童医学中心胸部及肿瘤外科医护人员合影,前排居中者为武玉睿,左二为李泽西,左三为刘菁,右一为郑启鹏。受访者供图

  “切什么切,咱们拼”

  作为肿瘤大夫,武玉睿常面临病人下不来台的风险。

  他所在的科室是国内儿科少见的将胸外科与肿瘤外科合并的科室。大夫每天早上查房时面对的孩子,年龄横跨0岁至18岁,体重从个位数到三位数,发育情况各不相同。很多人的病历卡上都有个拗口的疾病名。

  这些肿瘤挑战着大夫的极限。7月27日,一个普通的周一,他先是为一个不到1岁的孩子摘除了直径约5厘米的肿瘤,还为两个12岁的女孩摘除了部分病变肺叶。最后一台手术进行了4个小时,是为了救治一个咯血的女孩。

  武玉睿说,准确找到病灶,“就像走钢丝”。在手术清单上,4台中有2台被归为“四级”——按照手术分级制度,这类手术“风险高、过程复杂、难度大”。

  手术室外,武玉睿说话不快,坐在椅子上为茫然的家长画人体结构图时,后背紧贴椅子,看起来精神不济。家长们也能注意到他的黑眼圈,有人特意叮嘱他,晚上早点休息。

  但只要一上手术台,武玉睿就变了,“就像打了鸡血”。

  常和他并肩作战的大夫刘菁告诉记者,自己有时觉得受挫,但她理解他的焦急,“主刀大夫在台上扛着巨大的压力”,当他全神贯注时,要求身边人和他共用一个大脑,“比如万一止血没跟上,这是救命的事”。

  等到瘤子一切完,他“马上就变了”,在结束时还能和大家开玩笑。

  3年前的那个夜晚,压力再次摆在武玉睿面前。

  麻醉科主任提议,“实在不行上ECMO(人工肺)或是体外循环”,靠机器在体外维持血氧。心外科主任却觉得,这样创伤太大,使用抗凝药也会增加出血、影响手术视野。

  武玉睿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水封瓶,想了想后告诉李泽西,拔掉引流管,打开肋间,将胸腔直接与大气相通。

  在旁的年轻医生郑启鹏觉得,这个做法“很疯狂”。胸腔敞开后,生理负压随即消失,肺部通气效率下降,可能引发血压波动。

  但武玉睿判断,快速排气此刻更为重要。

  李泽西拔掉管子,用电刀在女孩肋间划开大约1厘米的切口,逐层分离皮下脂肪、肌肉,越往下口越宽,直到抵达胸膜。

  切开胸膜的瞬间,巴掌高的火苗朝李泽西的脸扑出来,富含热量,“就像杂技里的喷火表演”,李泽西紧张到“瞳孔放大”,下意识用双手遮挡。他立即关停电刀,几秒钟后,用湿纱垫盖上创口,隔绝空气。

  “没事,继续切”,武玉睿安抚他,“这是虚火”——孩子吸入的是纯氧,氧气从破损的气道漏出,又从切口排出来,遇上电刀高温自然起火,火苗并不会伤到孩子。

  扩大切口后,他们用神经外科的自撑拉钩撑开创口,继续帮助排气。

  一两分钟后,奇迹发生了,他们试着给孩子翻身,血氧稳定维持在95%左右。

  武玉睿说,能摆体位,“相当于手术成功了50%”。麻醉顺利进行。

  武玉睿沿着创口继续切,把口子扩大到20厘米。胸腔里都是血,吸干净后,他找到了主支气管,在它附近,有一个“很明显的黑色窟窿眼”。

  一开始,李泽西根本没看明白,后来才发现,主气道在向右分叉的根部断裂,中间大约断了3厘米,“散的零件到处都是”,一些碎掉的气管软骨环粘在支气管滑膜上,“我说这怎么弄,根本没法拼,是不是要切”。

  他记得很清楚,武玉睿说:“切什么切,咱们拼。”

  碎开的支气管软骨相当于“把肋骨缩小200倍”,边缘全是齿状尖刺,有的连着软组织,有的骨碴向外刺出,残端最窄处不足1毫米。若想拼起来,很考验主刀医生的能力。最大的风险是,万一这些血供不好的碎片溃疡或坏死,有可能白拼了。

  但是,武玉睿想到,切掉右肺,孩子将永久损失一侧肺组织,在吻合过程中,还需要继续向近端切除一部分气管再与左侧支气管对接,重建成功后,吻合口仍有可能因瘢痕狭窄造成左肺通气障碍。

  “总得拼了试一下。”武玉睿觉得,右肺其余位置均未受损,孩子这么小,切掉太可惜。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CT结果显示,女孩右支气管从根部断裂(图中中心裂口处)。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黄晓颖/摄

  缝线直径和头发丝相当

  对于武玉睿的决定,郑启鹏并不意外。他提到,武玉睿能做10多个小时的腔镜手术,相当于用手操作两根筷子探到胸腔内切肿瘤,站到“忘记怎么下蹲”。

  在科室不少人眼中,武玉睿“太拼了”。

  刘菁原来负责在科里排手术,武玉睿在2019年调到北京工作,他没来之前,科里大夫一天的日程是“排一场大手术,再排两个小手术”,武玉睿来了后,“一天只有一场大手术根本不够”。即使同为大夫,她也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爱好就是做手术。

  过去,武玉睿还喜欢吹竹笛,当大夫后,没有时间再碰。武玉睿记得,有一次他在值夜班,妻子给他送晚饭,他不断接诊病人,前后必须洗手,吃完一个馒头,他洗了6次手。

  2003年,刚工作4年的武玉睿被派到北京儿童医院进修,因为太认真,大家给他取了两个外号:“战地记者”和“学习委员”。各科室的手术他都学,还随身带着相机录像和拍照。

  他回忆,那款靠CF卡存储的数码相机每按一次快门,储存时屏幕总会弹出一个沙漏标志,没法立刻拍下一张。在那样的条件下,他拍了1万张手术照。

  刘菁记得,武玉睿来北京7年,只有1次,在手术台上做着做着,对他们说“完了”。孩子的血管藏在足球大的肿瘤里,切下大部分肿瘤后,他发现血管已经“脆了”,出血后没办法再缝。

  “你肯定不舒服,下来后就检讨,是不是要换个入路或者怎样会更好”,武玉睿说,做手术就像走入一条浑浊的河流,他花很长时间钻研、反思,都是为了知道具体的水深。

  几乎每个同事都发现,他会拿手术视频“下饭”,休息时也会研究人体解剖图。他说自己“吃百家饭长大”,各种手术中的处理办法没准自己都能用上。

  2021年的一台手术中,一个5岁孩子血管里的瘤栓从右肾长进了心脏。耗时6小时,心房里的瘤栓顺利取出,病变的右肾也被完整切除,但在准备关腹时,只要肝脏一归位,孩子的血压就垮掉,抬高后才能缓解。

  情急之下,他想起在成人手术中见过的修补方法,剪下孩子的肝脏韧带,修补破损的血管。这是儿科手术里极少尝试的操作,没有退路。从上午9点踏入手术室,到手术顺利结束,他整整站了14个小时。

  那天晚上,见到这些“碎瓷片”时,他相信自己能拼。

  “你就得特别稳,然后得靠眼感和手感,抖点不要紧,但要抖得准。”作为主刀医生,武玉睿负责规划对位、下针缝合,李泽西负责牵引组织、拉线,调整手术视野。

  武玉睿拿着止血钳,先找到远端的碎裂支气管。看好一块碎骨后,再把它对到原来的位置上——支气管软骨环呈C形,像竹节一样排列。

  接着,他拿起持针器,用“5个0”的细线缝合碎骨,缝线直径和头发丝相当。直到缝了三四块后,李泽西才看清软骨环的雏形。

  他找准碎片后直接对位,不用反复比对,往往恰好就是缺的那块,“没有多余的废动作”。“相当于操作的人脑子里有很精细的三维结构图。”李泽西说。

  从远端开始,软骨碎片一片片被捡起,长达3厘米的碎裂气道,在数小时内一点点恢复原形,最终成功与主干道相连。

  缝合完成后,他们按照惯例往胸腔灌注无菌生理盐水、加压膨肺,没有气泡冒出。

  手术成功了。

7月28日上午,武玉睿在门诊与患儿家长交谈。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黄晓颖/摄

  “一毫米都没扔”

  3年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武玉睿告诉记者,自己“一毫米都没扔”。

  他记得那次手术结束,时间是2023年11月9日早上5点多,现场响起一阵掌声。

  郑启鹏和李泽西关胸完成回到科室,已经过了6点。郑启鹏去急诊前咬了一口的肉饼,保洁阿姨已经收走。1个多小时后交班查房,他和李泽西脑袋“沉得往下掉”,武玉睿也睡眼惺忪地来了。在武玉睿看来,过去的那个夜晚很普通。

  2019年刚知道可以来北京工作后,武玉睿没有犹豫。他不会做饭,住在医院附近时,请李泽西去做。更早的时候,他给女儿开家长会,走错了学校。长时间的站立劳损了他的腰椎和脊椎,多年的手关节风湿都靠自己硬扛。科室老主任评价他有些跟不上时代,只顾埋头干。他对写论文不感兴趣,至今仍是副主任医师。

  跟他时间最久的李泽西发现,武玉睿一直在进步,和7年前相同情况的手术相比,他现在花的时间更短了。

  武玉睿喜欢做手术,一种难以描述的成就感推着他走,他做过手术的孩子,上了小学、初中和高中,长高了、变胖了,有人考上了大学。武玉睿也从老医生口中的“小武”变成了孩子们口中的“武爷爷”。一些家长也和他变成了朋友,以兄弟姐妹相称。

  对他来说,时间过得太快了。今年他已经50岁。他至今仍记得,2003年自己27岁,在北京儿童医院进修,几个科室主任为一个从内蒙古来的病人做手术,他在旁学习。打开腹腔后,大家一时之间都没了主意。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觉得是牧区常见的“肝包虫”,北京比较少见。靠着在脑子里记下的操作方法,他成功指挥了一台手术,救回了那个病人。

  手术结束后,当时没有手机,他骑着自行车去街上找磁卡电话。他靠在车旁,给家人兴奋地打了50分钟电话。

  他在山东临沂的一个村庄出生,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农民。父母从小教育他,干啥事都不能糊弄,就算是擦黑板,“也要擦得最干净”。在医院实习时父母也经常提醒他,“病人都不容易,对谁都要尽心尽力”。

  科里的大夫刘菁提到,原来她觉得外科医生能做的非常有限,一些复杂的肿瘤已经失去手术机会,只能依靠化疗和放疗。但是武玉睿来了后,她觉得边界没有那么清晰了。

  “他靠他的手术技术,能给一部分原本失去机会的孩子做手术,而且他能做得很好,孩子活下来的机会更大了”,刘菁觉得,像这样外科、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治疗手段)一起进步,治好病人的成功率才会更高。

  这些年来,武玉睿总说自己“提着脑袋干革命”,拼了一次又一次。李泽西至今记得,有一次吃完饭后,武玉睿骑着电动车带他,对他说,“我是个很普通的人,但我们是有梦想的人。”

【责任编辑:从玉华,秦珍子,李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