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染技艺州级代表性传承人张翰敏：让故乡的“蓝”永不褪色

返乡13年，白族女子张翰敏最骄傲的，是在自家老院自创的扎染品牌，吸引了一批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城市归来的本地青年和“新大理人”。

苍山云弄峰下的云南大理喜洲镇周城村，是全国最大的白族自然村，也是著名的“白族扎染之乡”。白族人崇尚白色，马蓝（即板蓝根）浸染的布，“由白至蓝再至青”，恰如“青出于蓝”的渐悟。2006年，白族扎染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张翰敏也由历史系毕业生，逐渐成长为白族扎染技艺的州级代表性传承人。

13年前，29岁的张翰敏与丈夫张斌辞去北京的工作回到周城村。彼时，年轻人不愿学习扎染，曾经“家家有染缸，户户出扎染”的村庄，仅剩不到30家扎染作坊，产品单一、缺乏设计，色牢度不足。曾经远销日本、欧洲的扎染，成为廉价的旅游纪念品。

张翰敏跟随村中工匠系统学习手艺后，在自家的老院里创立了品牌“蓝续”，设计出围巾、包、饰品等产品，并将面料从棉麻拓展到羊绒、羊毛、真丝等。张斌通过学习钻研，把马蓝的传统天然发酵时间从七八天缩短到3小时以内，让植物染色的传统工艺具备了商业化、规模化生产的能力。

为获得更丰富的色谱，张翰敏、张斌带领员工到云南的山林田间，将植物采摘回来之后做染色研究，他们把染出的布晾晒在太阳下，观察色牢度的变化。当地到处长着一种叫紫茎泽兰的植物，团队实验后发现，这种植物不仅能染出黄色，还能根据季节和添加比例的不同，染出黄绿、军绿等不同的绿色。试验了100多种植物后，他们开发出50多种可以稳定生产的植物染色色卡，村中扎染手艺人纷纷上门求教。

对色彩的拓展，让“蓝续”的竞争力日益凸显。2023年10月，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主办的《中国可持续设计》世界巡展启动，张翰敏受邀参加在德国柏林中国文化中心举办的一场展览。她带去的色卡引起国外观众的兴趣。同年的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BA）季后赛期间，NBA在中国寻找了‌4名艺术家、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翰敏是其中之一，为热火队创作了融合迈阿密元素与“大理蓝”扎染技艺的挂画。迄今，他们已与200多个品牌开展了联名定制与空间艺术装置的合作。

近年来，随着大理旅游业的发展和当地政府对非遗传承的支持，周城村扎染产业焕发蓬勃生机。目前，村中从事扎染的企业和作坊达170余户，年产值突破1亿元，其中大多数由年轻人创办经营。

张翰敏说，“蓝续”每次迭代都以年轻人的加入为标志。13年来，这支团队自主设计的产品日益丰富，除了围巾、领带、衣裙、装饰画等，还有更具年轻化表达的“蓝续森林系列”“扎染主题盲盒”等文创。他们创新了50多种扎染技法，创作了200多个系列原创作品，并着手建立白族扎染纹样数字库，让“蓝续”的设计和定制业务更专业化。

今年春天，团队接到了创业以来的最大订单：为一家星巴克非遗概念店制作近万米扎染布料。张翰敏当时在外出差。等她赶回周城时，看到团队里的年轻人已排工期、分任务、协调物料。那天傍晚，天空下着雨，年轻人邀请来的村里“阿妈”们依然一边打布、洗布，一边说笑。“大量快速出货并保证质量，靠的是扎实的生产体系和社区基础。”张翰敏感慨道。

这座完整保留白族传统习俗的村庄，历史上因人多地少，又处于茶马古道的交通要道，手工业兴盛。村里人至今还做着古老的手艺：编织蓑衣、纸扎、编绳、白族节庆用的干兰片……张翰敏团队为老手艺人举办致敬展览，还发起《周城匠人志》口述史整理，由村里4位老人带领青年志愿者，5年内完成100名手艺人的访谈，如今已出了第一本访谈录。

“他们坚持，是因为手艺能带来愉悦和幸福。”张翰敏说，非遗背后是文化，文化背后是人，不仅要传承手艺，还要传承手艺承载的价值。

张翰敏和小伙伴们的新品不找工厂代工，而是由社区共创完成。这种“灵活接单、居家就业”的模式，让周城及周边3000余人获益。今年卖成爆款的小马挂件，上面垂挂红绿毛线小球，里面放入茶、盐、米，这是村里为孩子保平安的传统，寓意生活富足源自这些质朴之物。小马挂件的走红，让传统习俗被看见、被记住。

多年来，张翰敏带着扎染作品去过英国、荷兰、阿联酋、德国、芬兰等10余个国家。但让她心里最踏实的地方，还是家乡，“根基在这片土地上”。她在喜州镇建起一个艺术馆。在这个艺术馆里，蓝白色变得立体起来——扎染的半成品和成品做成的装置，让人看到扎染可以是现代的、时尚的。她计划邀请不同国家的艺术家来这里创作，让扎染在不同文化中生长。

馆里有一件特殊展品：张翰敏把自己母亲的指纹拓印放大，用两万多根扎花针，一锤一锤敲击，沿着纹路蜿蜒而下，做成一件一米多高的作品。她说，手艺人是“心手合一的劳作”，手是匠心的印记。白族女儿出嫁时，扎染是母亲必赠的嫁妆。她想通过这幅作品让人看见的，不只是扎染，还有手艺背后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