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小娟的家在高楼林立的陆家嘴金融区，据说那里房价每平方米接近两万。小娟的妈妈，一个东北女子接待了我。落座后，她对把孩子放在寄宿制学校耿耿于怀，无奈地说：“本来孩子在身边我还有点事儿干，这孩子一送出去，每天吃饭就是我的活儿，平时没啥事儿我就和我婶儿一起出去逛街买东西。东西买太多我也用不了，现在我找了一个做头发的地方，在淮海路，是我们东北人开的，一去就和他们唠嗑儿，我可高兴了，现在就天天做头发，做好了，一睡觉就没了，我再去做。你看我这也没啥事儿。”我从她家二十一楼的窗口望下去，黄浦江的风景尽收眼底。“我叔叔是做房地产的，在这个小区我们买了三套房子。我们都是东北人。对了，老师，你吃过我们东北的榛子吗，过几天我坐飞机给你拿来点。”我忙说：“谢谢您，不必了。”她把那头精心做过的头发往后一甩，说：“别客气，我每星期都坐飞机回去一趟，和老家人唠嗑，很方便的。”

　　这次家访在她对无聊生活的抱怨中结束了。

　　到王可家，我拿着地图换了三辆公交车。那是青浦镇较繁华的地段。到她家附近时，王可的妈妈在电话里叫我等着她来接。没几分钟，一辆豪华轿车停在了我的面前。我对汽车没有研究，也不太懂什么牌子，但坐上去的确很舒服。汽车转进了一大片新造的楼宇，王可妈妈指着这些高楼说：“这个小区是我们开发的，这些楼已经卖出大半了，等全卖光了，我们就搬家了。”

　　王可是个内向的孩子，她躲在房间里不愿意见我们。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丰盛的水果。她爸爸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拿着根盐水棒冰，边吸着棒冰上融化的糖水，边和我们讲话。话题虽然几次被我很没礼貌地扯到孩子身上，但这个爸爸生意经谈兴实在太浓，从他事业的发展，到他对员工的管理，一直到暗藏威胁性地告诉我，我们的校长从他这里买了好几套房子，并且与校长是多年的老朋友云云。而后，他突然问我：“你们学校除了英语，还有别的语种教学吗？法语有吗？”我告诉他，主要是英语，别的语种还未开始设立。他对我的回答并未有多大反应，他只是想把下面的话题说下去。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他要告诉我们，他的事业已经发展到了南非。他只希望他的女儿能够接受他的产业，以至于他对上海市长的职位也不放在眼里。出门时，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并承诺，拿着他签名的名片，买房子可以每平方便宜五十元。

　　他用他更华丽的汽车，把我们送到了地铁站，车子开得飞快，车内播放着奔放的欧美摇滚乐。我想起了一句上海话——神抖抖。

　　上海最热的几天，我来到了刘自杰的家。自杰的妈妈是一个美丽的少妇，标准的江南美女，说话的声音温柔甜美。自杰也是活泼可爱，从地板到沙发，再从沙发到地板，见到我高兴地欢呼雀跃。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一进屋，就顿觉凉爽。在聊了一些孩子的情况之后，我顺便问了自杰一句“你爸爸呢？”她妈妈没等儿子说话，马上就抢着回答：“他爸爸工作忙，在外地开厂。”“那也要经常来看看儿子呀！”这时的自杰神色有些暗淡，他说：“爸爸每年看我一次，他很忙的！”空调越来越冷了。我忽然感觉到这个三室一厅的屋子太大了，只有客厅里的灯光悠悠地亮着。自杰的妈妈填表时，都不得不凑近了写。

　　您要是认为这是一个离异的家庭，您就错了，它是一种富人特有的生活现象。在一次校长发言的会议上，他曾提醒我们，像我们这种所谓贵族学校，有些孩子的出身很复杂，有少部分是“二奶”所生。在学生报到会上，有一个班级的老师对孩子说：“请你妈妈到这边坐。”小孩马上反驳：“她不是我妈妈，她是我大妈。”老师又指着旁边一位说：“她是妈妈吧？”小孩又说：“她也不是我妈妈，她是我二妈。”

　　在私立学校这个富人圈里工作一年了，我忽然对金钱失去了最初的狂热。钱再多，也逃脱不了烦恼；我工作着，充实地工作着，这是珍贵的。

　　我的学生家长们，有我家隔壁菜场卖肉的老板，有汇丰银行的部门经理，有初中文化的暴发户，有高学历的金领人士。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家长们，常和我就教育进行深层次的探讨，但共同的是，他们往往不希望孩子学得太苦，只要学得快乐，有一个健康的性格。孩子以后要出国，不参加国内残酷的高考。所以要老师多关照。临走时，不忘塞给我一样贵重的礼品或交通卡之类的小馈赠，我当然婉言推脱了，因为我不想丢了工作。

　　孩子永远是可爱的，他们和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在身体和智力上没什么差别。 希望小鸟的翅膀，不要系上金子。（肖华）　　
 

转自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