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必须自辩兼自吹一下:我没有某些(甚而许多)学者、作家、诗人猜想的那样蠢、那样呆,连简易的外语都不懂,几乎没有读过什么外国作品。老实说,我不仅读过外文书(包括文学作品、时政文章,学术著述),喜欢读而且读上了瘾的也有。即使其中使用了不少概念术语、西式理论,只要它讲的是真理,我也照样读之不厌。而且我尤其感到:正经的外国文学作品或理论文章,大都朴实、坦直、真切(当然也讲求文采),而不刻意作秀。更不借用语言文字本身去吓人。
然而我一读到我们有的同胞写的西式理念或语言,却往往畏而远之,有时干脆说“别给我看!”有些此类才子、精英(包括“现代化”的官员)见我不喜欢他们的书面语言或口头语言,便断定我水平低,读不懂。我的回答往往是:恰恰因为我能懂你的意思,至少能猜出你的语思,才尤其可忧可怕!因为你舞弄的那种“西式语言”,只是推销语言皮毛,而真知、真见、真言少得可怜,末必比一个平常人用家常话写的东西可信兼可爱。
有些“级别”的文化人或官员,一涉及观念转变、意识更新,口上笔下的东西好像就不能使用纯正的中国话,必让文化水平稍低的老百姓或平常人读之闻之生畏。
中国话里渐渐掺进一点洋道理、洋语风,有时是正确的,而且是必须的,与国际接轨、互融嘛!但这一切,又必须以掌握、学好、练精中国话为前题,为基础。正好像嫁接、杂交,总得尊重树木的“本”,才谈得上立足。眼下走进最大的误区或陷进最大的偏斜就是:一,认为理论文章、学术作品绝不能用纯正的中国话来表达;二,认为政府官员的报告、讲话、施政主张绝不能借用民间式的家常话来阐明;三,认为文学作品,尤其是诗,在语言使用上绝不能有一点“土味”,绝不能让大多数中国人一读就明白,就理解,必须把读者推到并不深广的文字迷宫里转悠几天或几月,哪怕走出之后大大失望一番,也照旧向对方宣布“你的水平太低”;四,约些有衔有名的人物开个什么会,认为与会者必须把发言搞得长而又长,要表演得有大学问、大见识,善于使用大概念、大术语、大词句,否则便没品位。
我绝对不推崇土得掉渣的俗道理和粗语言,更不刻意排斥深言奥理或专用术语,该用时必须用!但我要强调:连纯正的中国话都讲不好,连通用的民间语言都不会使用,连基本的家常话都听不懂、学不会,或是刻意地、赌气地叛离这些,你在正襟危坐、道貌岸然时说的或写的大见识、大学问、大道理,也必定十者九虚,九者八假,八者七俗,七者六贱。至于发疯般地惯于说长话,写长文,更是涉了假冒伪劣之嫌!
我就不相信官员做大报告时不能使用民间语言、家常话将事情讲清楚;我就不相信文化人讲述洋事洋理时,用纯正的中国话去解释就说不明白;我就不相信文学作品特别是诗借用平易而通俗的中国话就不能达到精粹而生动!
某些时候,恰恰相反!
什么样的中国话可忧可怕?首先是中国人说的和写的东西已经不像中国话(当然也洋得未达到真洋);不像中国话已经可忧,若是借伪化了的中国话来作秀,邀宠兼自宠,就尤可忧;把话写假,把文章写假,必然与把事作假同步,这就很可怕了。假而进入惯性化、时尚化、流行化,尤其可怕!特别是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喜听、喜说、喜写短、真、实、精的中国话,更需要大声疾呼的就不仅仅是文风问题了!
转自中华工商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