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区好，十一不停工，其他的小区都要停工一个星期，”抽烟的空档，张师傅停下手中的活歪着头庆幸地说，“吃喝拉撒都是钱呢，活可停不起。”

    这已不是张师傅们在北京第一次过“十一”。

    张师傅是安徽人，三十多岁，是给我装修房子的十来个工人中的头。工人都来自安徽，家里有地。工地是不允许抽烟的，违者罚款100元，那是一两天的工钱，师傅们一般都把烟掐息后扔掉。抽烟的档儿，师傅们说，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过十一的概念，“这是一个别人休息我挣钱的时候”。走南闯北多年的张师傅习惯用“成本”这个词。他说，到了城里，每天都有生活的成本，放假更得花钱。在农村，这时候也不会闲着，正忙着秋收。

    他们每月花三百块钱在良乡租了房子，但接下装修活后由于嫌来回路费太贵，一般也就带上被子，晚上在装修现场的大芯板上睡，再搬来电饭锅之类的灶具，在附近随便买点菜，简单做点吃的东西也就对付过去了。

    张师傅的老婆跟着他在这个工程队打下手，帮忙做饭。我向张师傅建议，十一期间他们如果有自己的安排可以休息几天。

    “凭心而论，谁不想休息”，张师傅说，“我还想乘工期的空档在小区做点保洁什么的，动不动就是钱，再说，北京十一人太多，也没什么意思。”

    情况的确如此。十一前夕，我到西客站去接来北京旅游的阿姨，车站里外都是人山人海，但这种拥挤和嘈杂与春节期间相比显然有些不一样，仔细一看，这都是南来北往的游客，不见了春运时民工们一个个疲惫与无奈的身影。

    十一的热潮不外乎就是让人消费、消费、再消费，而外地打工者的目的就是挣钱、攒钱、寄钱回家，两者看起来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去，这黄金周的耀眼光芒自然也就照不到这些外地民工了。

    在打工者眼中，春节是一年唯一的节日和唯一的假期，因为可以回家、可以团聚、可以同家里人花点辛苦一年赚来的钱，别的日子也就是在四处奔波、夜晚数钱和对家的思念中度过。

    从与张师傅交谈中我们得知，他农村家里还有一个60岁的老父亲和两个女儿，一个10岁一个4岁，大的已经上学，一家子吃喝拉撒全靠他过年拿回家的那点钱了。聊起一年的收入，他说没法跟你们城里人比，如果活接得多的话，一年能有一两万块钱，在城里人看来这日子有点难过，但在农村人眼中已经很好了。说这话的时候，张师傅流露出属于他自己的自豪。

    他还对我说，现在我这个小区的房子装修大部分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对保洁工作的需求量很大，他打算在十一期间空闲时去打点这种小工，赚赚小钱喝酒也好。国庆节那天我没有去装修现场，但第二天我在那儿的阳台上看到了一个很大的喝光了的二锅头瓶子，估计他们几个工人也简单地聚了一顿。

    我还有点好奇他们到北京来了之后有没有去过一些旅游点，他们纷纷表示一来就看了天安门，但之后从未游过别的地方，不说门票太高的故宫、颐和园，就是小公园都未踏入半步。他们谈起北京的公交车费很无奈，说从他们租的房子到我这小区最节约的路线来回也得二十多块钱。

    十一期间，除了装修队的工人，我接触最多的就是附近的黑车司机，因为住的地方偏僻，公交和出租都太少。我经常坐的车是一个河北人开的，他在附近的白庙村租了一个月350块的房子，他妻子也在那儿做清洁皮衣的生意。他说以前他也在装修队干活，后来发现北京的黑车挺赚钱，于是东借西凑的花两万多块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夏利，没多久就还清了帐。在十一期间他为了多拉活，喊的价格都及其便宜，一般是出租车打表的一半，这样一天能挣一两百块钱，比干装修活自在多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张师傅，他有些感叹地说，谁不想自己当老板，给人家打工累死了也挣不了多少钱。像他们做装修的，其实更愿意当游击队，这样自己最后拿到手的钱比装修公司给的要多。现在的公司一般给整个工程队的钱只是客户付给公司总额的三分之一，比如我这个两万块的工程，公司最后只会给装修队六千块，十来个人的队伍，算下来一个工人也就几百块钱，其中还包括伙食费，因此已经不能对剩下的钱做太多的奢望了。但是，张师傅又说，现在市场越来越成熟，客户都越来越倾向于找正规的装修公司，游击队已经不容易找活了。

    确实，国庆节前，给我装修的瓦工活做完了，有个瓦工是北京房山人，急着回家秋收，因此也急着完活当天拿到工钱，而装修公司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及时给钱，因此耽搁了一天，他气得和公司闹僵了，并扬言要砸掉贴好的砖来让公司陪。在外来打工者眼中，打工赚钱的时间和钱一样宝贵。
 

转自中国经济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