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 | 面试官换成AI，会干活不如会表达？听听求职者和招聘者怎么说

面试，顾名思义是一场面对面的考试。而当如今的求职者投递出一份简历后，等来的面试官不是真人，而是一张虚拟人脸。人工智能（AI）面试究竟依据什么标准评价求职者？面对这种新的招聘方式，求职者又如何适应和应对？记者采访多位求职者和招聘方，从不同角度了解AI面试在实际招聘流程中的使用情况。

交锋

AI面试官“听不懂”面试者

打开面试链接，调试好摄像头和麦克风，找到一个安静的房间，一场AI面试就可以开始了。屏幕里的“面试官”可能是一张与真人无异的虚拟青年男女面孔，也可能只是一个卡通形象。

“同学你好，请做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限时2分钟。”话音落下，画面右上角的倒计时便开始跳动。硕士三年级的芳芳盯着电脑摄像头，调整好呼吸，随后挺直腰背对着镜头讲了起来。没有互动，没有眼神交流，房间里只有芳芳的说话声和电脑里不时传出的机械女声。

为了这样一场面试，芳芳通常会提前准备一个多小时。

这家公司最近有什么产品、企业文化是什么、岗位职责的详细信息……在AI面试开始前，芳芳都会再从官网或社交平台仔细研究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实习经历一项项往岗位要求上靠。准备就绪后，她把镜头能拍到的上半身收拾得体面一些，就可以开始了。

“你是否遇到过和领导意见不一致的情况？又是如何据理力争的？”

“我一个实习生，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呀，感觉就是根本不了解我们的现状”，芳芳向记者吐槽。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她只能向AI面试官讲述自己的实习经历，同时期待AI能问她一些与实习内容相关的问题。据芳芳回忆，实习时的工作并不太复杂，也没有经历过需要和领导据理力争的场景。这样的问题让她感到无奈，只能跟AI面试官说：“对不起，我暂时就是实习生，权限还没有到那儿。”

屏幕那头的AI面试官保持着不变的微笑，用女性的语调机械地回答道：“好的，我了解了。”随后便进入下一个问题。

同样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小俞曾在实习期间做过艺人统筹，主要负责艺人团队和主办方之间的沟通对接，确保活动顺利开展。但一次面试中，AI面试官将她的工作理解为“项目统筹”，并不断询问她如何推进项目、取得了什么结果。

“不需要什么结果，你只需要保证活动按期举行就行了。”小俞说，“它问的问题没有在你的点上。”相比之下，她觉得真人面试官更容易顺着自己的实际经历继续追问。

除了抓错重点，AI面试有时也会过度深挖。芳芳就发现AI面试官很喜欢揪住回答里的某个词不断往下问。她如果讲得简单一些，面试流程就能推进得更快些；如果回答得有条有理，把一件事分成“首先、其次、最后”，便要面对AI持续好几轮的追问，一场原本预计二十分钟结束的面试，往往会拖到四十多分钟。

“你具体是怎么做的？”“同步会的机制是什么？是怎么运行的？”

“同步会就是同步会，有什么机制呢？”芳芳被AI问得哑口无言，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听什么。在她经历的AI面试里，围绕一个问题来来回回追问十多次并不少见。

面试多了，芳芳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需要换一种方式和AI说话。

她在网上看到过不少AI面试攻略，有人建议要让自己的表达方式和AI“对齐”。这让她觉得有些倒置：“很多时候都是我们在迁就AI。”有些面试没有严格限制思考时间，碰到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她便会把AI提出的问题再交给另一个AI。“我觉得不像人问出来的问题，我就会让AI帮我回答。”两个AI之间倒像是能够顺畅地理解彼此。芳芳开玩笑说，它们的“颗粒度是齐的”。

疑惑

AI面试让求职者感到疲惫

小蓉是去年的毕业生。在去年秋招时，她前后参加了约50场面试。九十月份是她印象中AI面试最集中的一段时间，“感觉每一个公司都有AI面试。”一场接着一场做下来，她对AI面试的态度也逐渐改变。

刚开始，小蓉会认真准备每次AI面试。自我介绍、回答问题、回应追问，每次回答时她都尽量把自己的经历讲完整。

“到后面碰上AI面试就彻底‘摆烂’了。”小蓉说。经历几次面试之后，她发现自己的AI面试通过率似乎并没有明显受到回答长短的影响。AI面试官提出的问题也大同小异：“你遇到的最大一次困难是什么？”“最有挑战性的一件事是什么？”“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是什么？”后来再遇到AI面试，她便不再刻意把答案说得很满。“我就把我想说的说完了就结束了”，有时一段回答甚至不到一分钟。

小蓉向记者讲起当下的校园招聘流程：投完一份简历，真人面试还没有消息，测评和AI面试的链接就会先发到邮箱里。“都不一定能面上，但是这两样东西你一定得做。”有的测评和AI面试需要持续一个多小时，为了完成AI面试，她需要专门腾出时间，再找一个相对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做完以后，就会进入等待期。没进入下一轮的公司一般不会给予回应，AI面试是否通过、哪方面不符合用人标准，小蓉表示这些都没办法知道。更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她甚至见过有人没有做完前面的AI面试和测评，仍然进入了后续流程。“那你到底影响什么呢？做的意义在哪呢？是不是真的必要？”

今年，小蓉已经从求职者变成了一名企业的人力资源工作者。再回头看去年一场接一场的AI面试，她对这种方式仍然谈不上认可。她觉得AI能够看到一个人的表达、沟通和理解问题的能力，但很难让她真正展现自己。“真人面试里面可能更多地能看到我是真诚的，也能在聊天中看到一个人是不是开朗、积极，以及会怎样回应别人。”但面对AI，这些东西很难在一问一答里表现出来。

经验

不擅长面对镜头表达会吃亏

“可能一天面下来，面到嗓子冒烟也面不完这么多人。”梁女士在一家互联网企业从事招聘工作。她所在的公司已经把AI面试用在了校园招聘和部分社会招聘岗位中。与复杂度较高的产品、运营、研发等岗位相比，AI面试更常出现在招聘规模较大、评价维度相对清晰的岗位中，并且通常被放置在招聘环节的第一轮。

梁女士说，一些岗位人员流动较快，招聘需求长期存在，这时也会需要人事和业务人员不停筛简历、约面试。不同面试官对同一个岗位的判断也可能存在差异，“可能A面完觉得这个人OK，但是B面完又觉得不行”。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司选择了通过AI来完成第一轮评估，把真人面试官的时间投入到后面的环节。

那么AI面试官究竟是怎么“面”一个人的？在梁女士的后台，一场AI面试结束后会生成一份类似“体检报告”的结构化报表。岗位匹配度、表达逻辑、专业能力等方面被拆分成不同维度，系统还会标出求职者回答中的关键片段，以及切屏、多人声音等疑似作弊情况。AI给分时，会将回答与预设的参考答案进行比较，梁女士将其形容为“采分点”。哪些内容没有答到，哪些地方还有额外的思考，都会一一反映在报告里。

AI面试的结果也并不会完全决定求职者是否进入下一轮，梁女士告诉记者，求职者即便总分不高，只要某道题回答得足够亮眼，人事部门仍可能重新评估对方的AI面试表现。她曾遇到过一名候选人，回答时有些不连贯，AI因此认为其表达能力欠佳，但业务部门的同事进一步查看后认为对方技术水平并没有问题，“只是嘴有些笨”，最终仍让他进入了下一轮。

不过，不同岗位能够投入的人工精力并不相同。在更重视求职者潜力的场景中，如果AI结果与其履历、专业背景出现较明显的落差，招聘人员会更倾向于再次查看视频和作答记录；而招聘规模越大的岗位，人工逐一复核的空间则越有限。

推进AI面试的过程中，什么样的人更容易得到AI的认可，也逐渐被摸出了规律。

梁女士观察到，不擅长面对镜头表达，或者不习惯按照一定框架组织语言的人，可能更容易在AI面试中吃亏。记者此前采访的多名求职者也提到，为了应对AI面试，他们会主动学习更适合机器识别的表达方式。在互联网平台上的大量AI面试攻略中，分点回答、套用固定框架、减少无关信息，也都是常见建议。

不过梁女士也告诉记者，如果求职者的AI面试分数远高于常见值，也不一定会顺利通关：“如果这位求职者真的能每一点都踩上的话，我们反倒要怀疑一下面试的真实性了。”

在与另一家户外品牌的招聘人员交流时，记者获悉他们虽然未设置AI面试环节，但已经将AI应用于简历筛选、岗位匹配和面试分析中。人事部门的万女士告诉记者，有些候选人回答时框架完整、关键词齐全，AI给出的评价也不错。但当进入真人面试环节，面试官就会发现对方对项目的具体数据并不熟悉。

“站在AI的角度上来看，它需要的这些信息确实都收集到了，所以分数不会差。”万女士说。但在真人面试中，诸如抗压能力、思考力、学习迭代能力等“软性”素质是面试官会重点考察的方面，在她看来，这也是目前AI在招聘中很难替代真人判断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