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屏幕优秀”与“生活优秀”分开看

　　睡觉前或者吃饭时刷手机，似乎已经成为当代青年的“自选规定动作”。社交网络平台能把各种各样的“高光时刻”集中到同一条信息瀑布里，汇集到你眼前。上一秒是同龄人的保研成功，下一秒是陌生人的爱情官宣、创业融资，再或者就是天南海北的精致生活。这些信息或许让人“眼前一亮”，但随着屏幕熄灭，平凡的日子难免让人产生落差感。如何看待互联网上他人光彩耀眼的生活？

　　无界网络中的有界生活

　　对他人的高光“羡慕嫉妒恨”？大可不必。见贤而心生向往的“羡慕”，本属正常；麻烦的是网络改变了我们遇见贤者的方式。我们用自己未经剪辑、无法彩排的一天，去对照别人精挑细选、反复打磨的一页，心态自然失衡。过去，我们的“见贤”主要在熟人之间，因为足够熟悉，所以彼此的长处与艰辛多少都知道一些。谚语说“仆从眼中无英雄”，因为英雄也会上厕所、打哈欠，有的英雄还会骂人、睡懒觉和发脾气，会有犹豫、平庸的时刻——这一切都被仆人看在眼里。而互联网生活的各种比较不再止于熟人社会，呈现的更多是“人设”，而不是具体真实的人。我们眼里就只剩下结果而没有过程，只剩下高光而没有日常，只剩剪辑过的精彩片段而没有完整的少年意气与岁月蹉跎。

　　人类学家罗宾·邓巴曾依据灵长类动物脑容量与群体规模的关系，估算个体人类能够维系的关系总量。“邓巴数字”将人的社会关系大致分为几个层次：约5人的至亲至交、约15人的亲密朋友、约50人的稳定交往圈，以及约150人的“有意义的社会关系”。这一客观规律指出，建立或维持一段真实的关系，得持续投入时间、注意力、信任和互惠，而这几样东西，碳基的人类都没法“取之无尽”。记住一个人的处境，理解他的选择，在需要时给予信任和支持，都要付出相应的时间与心力。然而，社交媒体恰恰容易抹掉这种成本。互换一下微信，点一个关注，别人的精彩生活便开始生动地呈现在眼前；节假日偶尔再互动一下，日子久了我们仿佛已经熟悉对方。我们似乎迅速地突破了“150人”的邓巴数字上限，朋友圈动辄1500人甚至5100人的也不罕见。对方越是优秀，这种“仿佛熟悉”的感觉就越容易成为我们的心理负担，好像身边多年的好朋友在不断提醒我们：哎，你又落后了！

　　网络时代，某方面比自己优秀——甚至“全方位压倒性优秀”的人，经常随着信息的消费扑面而来。你我都无可躲避——我们都被迫笼罩在“他人的高光”之下。

　　我认为，不妨把邓巴数字之外的“网上高光”当作“电影和小说”。这并非说“信息流中俱伪”“朋友圈外皆假”，而是建立适当的心理防线。小说、电影中的人物可以启发我们，甚至影响一生，但我们无须与他们“共命运”。屏幕上的优秀者也是如此：可以观看、可以欣赏和学习，却不必使之一次次闯进自我评价的核心地带，更不必把远方的高光当成每日自我称量的砝码。电影里的英雄再了不起，也没人会因为看后就责怪自己为啥不能也是英雄。当然，这并不是说此类连接毫无价值，社会学理论指出，那些与我们关系并不紧密的“弱连接”，恰恰是获取新信息、新视野、跨圈层机会的重要桥梁。对远方的优秀者，应当欣赏、学习而不必神化、攀附甚或敌视。

　　不要拿远方的他人惩罚眼前的自己，也不因沉迷于“长距离比较”而忽略足下真实的生活。远方的优秀者可以敬佩，却不必当成“必须赶上”的竞争者。他们的成功我们可以拿来剖析、研究，却无需用以臧否自我的价值。

　　网络时代的“鉴贤思齐”

　　邓巴数字之外的优秀亮眼，值得区分一下“屏幕优秀”与“生活优秀”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Deepfake（深度伪造）大行其道。哪怕不借助技术手段，个人也能打造一个相当精致的“人设”。这种优秀的展示往往只是媒介景观。“见贤思齐”固然有理，生活在这个时代，我们都要先完成一个前置性的工作——“鉴贤”，鉴其是否“真贤”。“生活优秀”的人，成就真实存在，只是碰巧经过了平台的选择、剪辑与放大；“屏幕优秀”的人则主要依赖标签、包装与形象经营，展示出来的优秀缺少现实支撑。“生活优秀”很多时候带有某种不便展示的性质，它可能是利益当前不愿亏欠别人的一个选择、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刻薄话、一项没有署名的工作。“鉴贤”要做这样的工作：把少量的“生活优秀”从海量的“屏幕优秀”中区分出来，再去“思齐”。

　　鉴贤所得的“生活优秀”之所以值得学习，缘于它不仅是被看见时的光彩，更是无人喝彩时的自律；不仅是获得了多少成绩，更是在利益面前拒绝了什么。流量可以放大一个人的高光与狂欢，却照不进一个人的深夜与孤独——而后者几乎是任何领域的成功所必须的。

　　见贤思齐也不必把榜样想象成完人。学其治学严谨，不必连同其性格可能略偏执一并模仿；敬其事业有成，也不必接受其所有生活选择。成熟的欣赏有取舍，也保留判断。有了这样的尺度，面对屏幕上的优秀者，心态会稳定许多。见贤思齐无需复制他人的人生道路，而要“炼化”其可迁移的能力、品格与做事方法。学不来别人的家世与运气，却可以学他日复一日的专注、取舍之间的清醒与受挫之后的坚韧。值得仿效的是经得起时间、细节与利益检验的“生活优秀”——被流量放大的完美形象顶多算个赠品。

　　（作者系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与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浙江大学科技与法律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