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浓度”最高世赛 “数字工匠”呼之欲出

AI（人工智能）如何改变技能？当AI走进传统职业、融入新兴技术项目，未来的劳动者需要具备怎样的能力？职业教育又该如何回应技术变革？

9月底，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举办。赛场上，AI已成为选手手中的新工具，并开始进入部分项目的竞赛设计。赛场之外，世界技能大会同样汇聚了来自不同国家和领域的专家学者，围绕AI与职业教育展开讨论。从技能内涵的变化，到人机协作的边界，再到终身学习体系的构建，一场关于未来技能人才如何培养的探索正在展开。

从“一技之长”到“数字赋能”

本届世界技能大赛被称为“AI浓度”最高的一届。走进赛场，一个明显的变化是：AI正从赛场之外走到技能竞技的“台前”。

本届比赛的一项新变化，是AI首次进入部分项目的竞赛设计。在工业设计技术项目中，选手首次获准使用AI设计工具辅助创作；软件测试项目同样将AI融入竞赛设计，其第四模块采用本地部署的大模型，选手可调用AI接口，辅助完成软件测试的相关流程和任务，展现出AI时代软件测试的新模式。

这样的场景并不只出现在少数新增项目中。在传统比赛项目现场，有选手用AI生成图片辅助发型设计，有选手借助AI进行词汇翻译，也有选手利用AI优化代码。曾经被视为独立于传统技能之外的新技术，正逐渐进入技能人才真实的工作和操作流程。

世界技能大赛中国（天津）研究中心、天津职业技术师范大学工程实训中心副主任张瑞认为，如果说传统工匠比拼的是“一技之长”，那么新时代工匠需要具备的则是“一专多能”。“未来最受青睐的技能人才，将是能够驾驭数字化工具、具备跨领域能力和创新思维的复合型人才。”

这种变化正在从赛场走向职业教育和产业一线。张瑞注意到，越来越多技工院校将AI通识课程纳入教学体系，越来越多企业职工主动学习数字技术、参与数字化转型。“AI不是技能的‘替代者’，而是技能的‘放大器’。”在她看来，年轻人既要打牢基础技能，也要借AI提升学习速度和水平。

世界技能组织主席乌汉表示，随着社会发展、技术进步和市场需求变化，世界技能大赛所涵盖的职业和技能也在不断演变。一些职业的名称可能没有改变，但技能的内涵和工作方式已经发生变化。AI技术几乎已经渗透到所有技能职业，这是一个全球性趋势。

当AI已经能够生成设计方案、辅助编写代码，甚至参与技能评估时，为什么还需要比拼技能？答案或许恰恰藏在AI与人的关系中。

“我们确实把AI视为一种非常强大的工具和赋能手段。”斯维图汽车修补漆业务亚太区副总裁郭祎说，AI已用于车身车间流程规划、资源调度和车漆配色，辅助决策、提升效率，也能够帮助技术人员和专业人员取得更好的工作成果，从而辅助他们作出更优的决策。

从“人机替代”到“人机协作”

从世赛赛场，到职业院校的课堂，再到企业的生产一线，AI正在改变技能的边界。但它带来的并不只是“哪些工作可以由机器完成”的问题，更在于：当AI能够承担越来越多的任务，未来的技能人才究竟需要掌握什么样的能力？

世界技能冠军联络小组中东及北非代表娜尔敏·阿尔马祖齐认为，AI无法替代批判性思维，但其优势在于能够根据不同学习者的特点调整学习内容，让学习过程更加个性化。她以自己的学习习惯为例：她更偏向视觉学习，因此会借助AI将教材转化为图表、表格等可视化内容；一些同学更喜欢听觉学习，会把教材转换成音频或播客。这对学生来说非常有帮助。

AI也可以成为学习者身边随时可用的“助手”。费斯托集团人工智能、数字化与教育业务高级副总裁奥利弗·尼泽表示，AI可以帮助学习者总结和分析某个主题、提供背景信息，也可以将学习内容翻译成需要的语言。“AI就像一个始终在线的‘教练’。”他说，AI永远不会取代学习者本身，但它能够为学习者提供支持。

这种“支持”并不等于简单地把问题交给AI去解决。培生集团首席技术官戴维·特里特表示，很多研究表明，如果在学习过程中直接使用未经引导的AI，把它当成一台“答案机器”，反而可能抑制学习。“因为你没有真正参与思考，也没有经历解决问题的过程和困难。”在他看来，真正值得探索的是如何把AI变成一种促进互动和思考的工具，让学习者通过AI提出问题、面对问题并不断探索，而不是直接得到答案。这种互动还必须建立在可靠内容的基础之上。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中心创新与卓越项目官员肯尼·马斯喀特则强调，AI进入教育和技能领域，首先不能改变的是“人的主体性”。“AI的存在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为了支持人，帮助人把事情做得更好，不断提高工作和学习的质量。”

当机器越来越擅长计算、生成和执行，人所要掌握的，或许不再只是某一项具体操作，而是驾驭工具和不断学习的能力。这或许正是“数字工匠”的新画像。

从“学校毕业”到“终身学习”

当AI改变技能内容，也改变人与知识、工具之间的关系，传统教育模式正面临新的挑战。

戴维·特里特认为，传统“先去学校学习需要掌握的知识，然后做好准备走入职场”的模式，本身就从未真正成立过。在他看来，随着技术加速迭代，真正需要学习的已经不仅是某一项具体技能，更重要的是“如何学习”。

“任何一份工作所需要的技能，其‘半衰期’都在变得越来越短。”戴维·特里特认为，这既是教育面临的挑战，也是一种新的机遇。教育体系可以真正开始把AI融入学习过程，同时探索AI如何帮助不同的人学习、工作和成长。

当AI成为工作和学习的重要工具，教育体系需要提供的，也不再只是某一阶段的知识，而是让人持续进入学习、使用技术和适应变化的机会。“真正的差距并不在技术本身，技术已经在那里了。”西门子全球合作伙伴生态系统执行副总裁迪翁·史密斯说，真正的问题在于，能否让劳动者获得使用这些技术所需要的条件。

然而，“终身学习”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的机会。世界技能大赛冠军联络小组亚洲代表施韦塔·拉坦普拉表示，年轻人正在努力适应变化，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能否获得学习所需要的机会。“不能只把目光放在传统教育体系上，也应该考虑其他继续教育的作用。”施韦塔·拉坦普拉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暂时离开工作、重新回到学校学习新知识。如何让更多人获得持续学习的机会，成为教育体系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也意味着，AI教育不能简单理解为在学校里增加一门课程。德科集团高级副总裁、集团公共事务负责人，世界就业联盟主席贝蒂娜·沙勒表示，当前劳动力市场面临的问题之一，就是教育体系所提供的能力与实际工作需求之间存在脱节。“如果只是为了学习AI而学习，那么意义并不大。”在她看来，AI技能的学习应该与具体的工作任务和工作场景结合起来，让劳动者学习的不只是“怎么用AI”，更是“AI能在哪些工作环节帮助我把事情做得更好”。

从劳动者个人到整个教育体系，这种变化都需要相应的制度支持。欧盟委员会就业、社会事务与融合总司欧盟职业教育与培训政策组组长扬·瓦尔霍拉表示，AI并不会自动融入职业教育体系，需要相应的政策和支持措施，帮助职业学校和教师应对AI带来的变化。

从“学校毕业”走向“终身学习”，AI正在推动教育从一个相对固定的体系，转变为更加开放、持续和个性化的学习系统。对未来的技能人才而言，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在某个阶段把所有知识学完，而是始终保有学习新知识、掌握新工具、适应新工作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