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12345当施压工具，“饭圈”的“战火”何以越烧越离谱
最近，两起由“饭圈”骂战引发的“对垒”闹剧，引发社会关注。
先是8月中旬，有人群聚集在经纪公司“时代峰峻”重庆总部楼下，对追星群体做出起哄、直播、辱骂泼水、撕毁偶像应援海报等行为。粉丝对此不满，双方互扔水瓶产生冲突，警方随后介入。
9月1日，一条江苏徐州12345自我总结“高效处理四万八千件诉求”的微信推文，再次让大众感受到非理性追星的“威力”。原来，某组合在徐州开演唱会期间，围绕“整改还是保留双人/多人舞台”，该组合不同属性的粉丝群体争执不下。涌入12345打电话举报，就是希望通过这种另类“发声”，向组合所在的公司“示威”“施压”。
图片来源：徐州12345微信公众号
从在网络公共空间掀起“骂战”波澜，到直接冲击12345这一民生热线，再到线下引发群体冲突……不少人注意到，近些年，“饭圈”思维的“魅影”逐渐从线上蔓延到线下，甚至各类意想不到的场合，都能成为“饭圈”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战场”。“战火”燃烧之处，不仅挤占公众精力、扰乱公共秩序，有的更是突破了法律底线，引发公众反感。
主观情绪何以压倒客观事实判断
舆论场上，对立互撕思维为何总与“饭圈”如影随形？一些原本无伤大雅的小事，怎么会突然升级为事关群体“荣辱”的大事？那些在“路人”看来匪夷所思、深感“何至于此”的冲突，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发酵的？这恐怕还要先从“由粉至圈”的变化说起。
喜欢一位偶像、成为一名粉丝，原本是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虽说粉丝对偶像投射的情感浓度普遍较高，但不管是对偶像外表性格的评价，还是对其作品表现的褒贬，大多停留于个体偏好的层面。而当粉丝扩展至“饭圈”，从松散个体发展为有组织的群体，组织形式的变化，必然会对粉丝的追星姿态、心理机制和行为模式带来结构性改变。
首先，是“饭圈”内信息的选择性供给。正所谓兼听则明，当一个人还是相对初始的个体粉丝时，可以在互联网上“自由冲浪”，既能够接触到偶像高光、圈粉的一面，也会看到某些“情商堪忧”“表情管理不当”等细节性呈现。粉丝会通过对这些信息的自我消化和判断，调整对偶像的整体观感。而粉丝群组是一个具有既定倾向的群体，天然具有一重信息“过滤网”：大家更乐于看到有利于共同偶像的信息和观点，信息茧房之下，主观情绪很容易压倒客观事实判断。
与此同时，“粉头”（粉丝团负责人）的引导性“定调”，会在相当程度上左右粉丝对同一件事的认知。换言之，“粉头”的解读本身，就是一种不容忽视的话语权。《三联生活周刊》发表的一篇“职业粉头”的自述就提到：当爱豆在视频里翻了个白眼，普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没礼貌。但只要“大粉”一带节奏，说“好飒”，再安一个“女王”人设，粉丝立刻就跟着觉得很酷。
事实上，很多事情本身就没有绝对的是非之分，一些片段不交代背景，经由掐头去尾的剪辑呈现后，也可能完全背离事实。可是在相对封闭的群组中，当组内充斥着同质化、与小组既定倾向一致的内容，叠加“粉头”的引导定调，粉丝们的批判性思维就很容易“掉线”，既有偏好会被不断加深。这种选择性呈现、“让事实为立场服务”的先入为主思维，为此后升级为“饭圈”骂战埋下了伏笔。
“饭圈”群组内的诸多仪式和语言框架，也在一步步强化粉丝的身份认同。从日常周期性的超话签到、转发控评、做数据、剪辑物料，到线下组成演唱会灯牌海、统一应援口号，这些充满参与感的仪式，再到“唯粉”“男/女友粉”“妈妈粉”等身份细分，都能够潜移默化地增强粉丝的投入感和情感强度，强化他们“偶像守护者”的责任定位。
在这重逻辑下，有“守护”便有“战斗”，恶意拉踩、对线互撕等乱象随之而来。
必须警惕群体极化效应
从引发网络骂战到造谣诽谤、网暴“开盒”，从12345热线被粉丝集体冲击到线下冲突，很多人会不理解：面对不同意见，“饭圈”为何不能好好说话？为何总会有“声量越大越有理”的倾向？
对此，不少学术研究指出，粉丝群体活动一旦发展到一定阶段，在情绪和环境的作用下，就会转向群体极化。群体极化发生时，群体和群体成员的观点不是朝着他们初始偏好的中间立场移动，而是朝这些倾向所指示的更极端的方向移动并趋于一致。群组内对“己方叙事”的重复，也会强化成员为偶像发声的正义感共识，选择性忽略行动对他人、对公共空间可能带来的负外部性。
正如古斯塔夫·勒庞所说的：“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他就不必再为其所作所为承担责任，这时每个人都会暴露出自己不受约束的一面。”这种群体极化效应，某种程度上解释了“饭圈”乱象往往行动更出格、道德底线更低，甚至涉嫌违法犯罪的倾向。
近些年，公众苦“饭圈”骂战乱象久矣。在社交媒体等公共平台上，原本是就事论事的公共讨论，一旦被“饭圈”视为“控评要地”，评论区就会呈现出齐刷刷、毫无营养的极端化言论。部分“路人”网友即便有意发表建设性意见，考虑到被“开盒”、被网暴的风险，最终选择“避而远之”，不让真实意见宣之于口，理性、包容的公共讨论空间随之萎缩。动辄拉踩、对线的“二极管思维”，对三观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也会起到误导作用。
而当线上对线延伸到线下，更是会不当占用公共资源、扰乱正常的公共秩序。可以想象：在粉丝数万条投诉集体“打爆”12345热线时，又会有多少公众真正急难愁盼的诉求在一次次“嘟嘟”声中被耽误、被搁置？一个个明显不属于12345受理范围的重复性诉求，到底会浪费多少基层干部的宝贵精力？
群体对立的思维毒瘤不该继续潜滋暗长，离谱夸张的“饭圈”骂战应当被坚决叫停。作为诸多对战话题发酵的核心阵地，平台理应承担起主体责任，拒绝用算法放大冲突，对互撕对立信息及时限流处置。同时，要加强内容审核和监管，不能让粉丝群组成为外人“无从知晓的暗处”，任由极端、煽动性言论传播、发酵。对于煽动“饭圈”骂战冲突、网暴他人的“粉头”、经纪公司，有关部门还需严厉打击，提高网暴、造谣成本。
追星本是件向往美好的事，对偶像的喜爱不该异化为对“他者”的对抗。叫停“饭圈”骂战乱象，让公共空间回归理性包容，是公众的共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