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野生动物当“同事”是何种体验？

有人说，动物饲养员，每天都能和各种可爱又稀有的动物打交道，是世界上最令人羡慕的工作之一。这是真的吗？

5月16日下午，在南京雨花剧院内，举办了一场很特别的圆桌对谈。主持人是中国知名‌战地记者、纪录片导演周轶君。她和来自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几位年轻饲养员代表，围绕和野生动物如何“做同事”，展开了一场妙趣横生的交流。

照顾好动物，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们外号叫‘野生动物铲屎官’，但我了解到，他们的工作远比‘铲屎’复杂多了，个个是身怀绝技！”周轶君用一段诙谐的开场白，向到场观众介绍说。

“爱动物”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红山动物园南门新区副主管彭培拉表示，最初成为饲养员的“第一课”，是从清扫、搬运、切菜这些高强度的体力活开始的。这不仅意味着每天大量琐碎的照料工作，更意味着你要努力发现和理解动物们那些无法说出口的需求。比如，因衰老和疾病走向生命终点的动物个体，更需要细致的关怀和专业的照料。

还有什么样的绝技呢？“喂饭算不算呢？”红山动物园野生动物救助中心主管陈月龙和同事，曾开创了一项人类喂养野生狗獾幼崽的先例。2021年，在没有相关资料也没有同行成功案例的基础上，陈月龙和同事像给婴儿喂奶一样，用注射器套上奶嘴，配合幼崽的吮吸节奏，推动注射器。听上去简单，操作起来不容易，喂一次奶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人类对野生动物的了解仍很有限，我们通过饲养、繁育加深了解，进而科学保护。”陈月龙说。

“铲屎喂饭是入门，给猛兽剪脚指甲呢？”

如果说，铲屎、喂饭是入门级，那给猛兽剪脚指甲呢？

彭培拉很平静地讲述了一件让全场感到心跳加速的“大冒险”：不少红山的老粉都认识一头叫“老马”的马来熊，生于1989年。在饲养中，她发现“老马”走路姿势很怪，原来，是受长长的指甲影响，于是，她决定给“老马”剪指甲。

这个决定，可不好下。“老马”再老，毕竟也是一头熊。

“这件事，我们在座几个都参与了。通过对老马的牙齿、视力、力量经过反复评估后，判断威胁不大，所以才做成了这件事！”红山动物园动物饲养繁育部副部长刘媛媛笑着接过话头说，野外马来熊的寿命大约在19至25岁，而“老马”在大家的悉心照顾下，一直活到33岁高龄（相当于人类90多岁）无疾而终。

刘媛媛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让人很难与猛兽区饲养员联系到一起。她2019年开始和猛兽一起工作，作为动物园猛兽区历史上的第一位女饲养员，养过动物园里几乎所有猛兽。“养任何动物都差不多，既简单又困难。你只有足够了解它，才能照顾好它，然后才能给它更好的生活！”刘媛媛说。

动物不会说话，有病痛也说不出口。“这就需要饲养员们日常仔细观察，一旦动物有异常行为及时体检、治疗！”动物园狼馆保育员陈嘉昕入行6年。前年从猫科馆调到狼馆工作后，他用了1年时间去观察狼群的动作、体态，去建立与狼群的“友谊”。今年4月，馆内产小狼，“当天下午狼妈妈生产，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进去给小狼称了体重，一手数据是很宝贵的！”他很兴奋。

还有“越越”，是动物园的一只网红豹子——只有3条腿。2015年，右前肢受伤、严重感染，兽医们对它实施了截肢手术。行业里流传一种说法：动物手术成功不算成功，护理好了才算圆满。对“越越”的术后护理、康复训练……都给饲养员带来了巨大挑战。一关一关过，“越越”变得自信起来，“干饭”积极，训练积极。这只“豹坚强”，也通过媒体的宣传，让更多人知道了它的故事，治愈了很多人。

作为一家拥有3000多位“动物同事”的动物园，不免会遭遇动物的生老病死。而彭培拉是红山第一批给动物写“讣告”的饲养员。2020年，她在红山獐麂坡照顾的一只獐子死了。她用寥寥百字，介绍了獐子的一生：“它叫紫金，性格友善，沉稳，带头吃饭……”彭培拉觉得，通过给动物写讣告，让人们记住了一只动物闪闪发亮的一生。

饲养员更像一个博物学家的角色，什么都要懂一点。刘媛媛表示： “饲养员 不仅仅了解动物本身，还要分析动物生活的环境、营养搭配、获取食物的方式、疾病情况以及怎样治疗等等，全方位帮助动物获得好的照顾，要让他们活得舒服，更有尊严。”

“同学找我走后门，问能不能撸熊猫？”

和动物终日相伴，年轻的饲养员们也收获了很多。

“‘越越’ 的经历，告诉大家，生活允许有不完美！”刘媛媛感叹道。

“我饲养的第一只动物是考拉，考拉影响了我对人生的态度，很多事情都可以顺其自然、慢慢来。”彭培拉说。

而置身于一家“网红动物园”里，每天要接待许多人，各种误解、不理解也在所难免。

“我一个同学找我走后门，问能不能撸一回熊猫？”刘媛媛笑着说，“我自己都摸不上！”

“有人质问我，你养的动物为什么这么瘦，是不是把动物的食物偷偷拿回家，自己吃啦？”陈嘉昕边说边笑，台下也是笑声一片。他顿了顿说，野生动物其实是有标准体型的，要有一定肌肉也要有脂肪，并不是像很多老人养宠物一样，养得圆滚滚的就是好。

“从养到养好”，怎么才是对动物真的好而不是你以为的好？饲养员们希望公众少一些误解，多一些理解。

在红山，有一句耳熟能详的标语：“投喂食物是最伪善的爱。”作为饲养员里很特殊的一位，从事野生动物救助的陈月龙认为，人类对动物的爱、对情感要有所约束，“想它们好好活下去，默默站在旁边看它们闪闪发光”。

如今，全世界每年至少有6亿人逛动物园。动物园并不是一座孤岛，它身处更大的生态系统中。如何让动物吃得好、睡得好、活得好，如何打破对动物的单向凝视、成就一种生命与生命的平等对话？一群年轻饲养员、一个动物园在思考的课题，也是全社会所关注重视的。“希望能把更多科学保护知识告诉大家，提升参观者认知，把对动物的爱转化为行动，共同保护好大家生活的环境。”红山动物园年轻科普教师魏昭然说。

“我们今天看到了这些隐身在动物背后的‘幕后英雄’，理解了他们在做些什么。大家下次去动物园时，可能感受又会不一样吧？！”周轶君用一个开放式的结尾，结束了这场对谈。

年轻的饲养员们从椅子上站起，鞠躬、致谢，全场回以热切掌声。舞台灯打在他们身上，他们闪闪发光。就像他们饲养的动物一样的“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