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身体的旅行
抱树疗愈活动、草地睡眠大赛,曾被视为“看不懂的年轻人抽象行为”,当下正成为不少地区文旅产品的新招牌。这些项目的兴起不仅因为“为年轻人提供了情绪价值”,也是社会对人们渴望与身体重新建立联结的一种回应。
长久以来,致力于改造自然界的现代人一边精心为身体打造免受苦难的“温室”,一边感受着由久坐、缺少运动引起的各种疼痛。过多的线上生活更使身体失去了某种“在地感”,这是一种独立于传统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之外的本体感觉,是人感知自身肢体姿态、肌肉张力、身体边界等的内在知觉。神经科学认为本体感觉的弱化和久坐、大量被动接收信息密切相关。但其实,现代人对身体的忽视与隔绝,远早于网络时代的来临。
从某种视角来看,人类从自然走进城市,从狩猎时代走向工业时代,正是不断从“实物、具体、直接经验”走向“符号、抽象、间接规则”的过程。从被视为人类文明开端标志之一的文字开始,人类便不断借助“抽象符号系统”来理解世界、组织社会、创造价值。到了数字时代,现实世界更是被抽象为数据与模型。抽象思维代表的“理性精神”逐渐被抬高为“人的本质”,并伴随着社会发展,深入到医疗、教育、法律、文化等方方面面。虽然后来的认知神经科学家发现智能不专属于“头脑聪明的人”,那些喜欢跳舞、擅长滑板而不喜欢做数学题的人并不缺乏智能。但长期以来,在世界上大多数地方,智力、理性思维能力被视为人类发展的更高追求。
抽象、理性帮助人类摆脱了个体的局限,建立了整体稳定、有秩序的日常。但不可避免地,具体的、感性的生活不断退缩。这就是事物的一体两面。在视觉至上的屏幕生活中,身体被抽象成二维的、用于被观看、点赞的像素,旅行中的打卡拍照比不上“在场”的体验感。日常里,依赖精确数据的皮肤护理、身材管理、健康监测越来越盛行,曾经擅长在荒野奔跑、在水田插秧、在钢厂搬运的身体被塞入了只有好与坏的单一维度评价体系。身体不再是体验世界、舒展生命的载体,只剩下功能性的用途。
在按摩医院排队的年轻人开始自救,从公园20分钟效应到自然轻体验,他们调侃这是“最小单位的自救”,也是对由AI爆发式发展引发的有关人类生存焦虑的“绝地反思”——如果没有身体羁绊的AI可以永生,有限的人类生存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意义某种程度上正是AI帮助人类找到的。回看人工智能诞生和发展的初期,受社会文化领域“身心二元论”的影响,“离身智能”的发展路径占据了主流——智能的本质是逻辑、计算,身体和理性思考无关,只被当做“输入/输出设备”。沿着这一路径发展的人工智能在几十年后遇到了瓶颈,研究人员发现脱离身体、脱离环境、脱离实践的先天缺陷,注定让传统人工智能无法走向“通用”,终于,“具身认知”的观点被主流认可。
学界从“离身”到“具身”的认知转向,让人类重新发现“身体”的独特性,也让大众惊觉并反思,我们有多久没有用身体去参与过对世界的发现与建构,没有在与外界的互动中感受到身体的活力,而是在被动接收二手信息上耗费了太多时间。人们有意识地断开网络,走出恒温、人工化的环境,把身体摊在阳光下,扔进微风里,打开所有的感官,用短暂的旅行体验被重新激活的日常。
有学者提出“身体的‘脆弱之处’和‘不可复制性’正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优势,是人工智能无法跨越的鸿沟”,它更是一种提醒,要接受这种有限性与处境化——无论有着怎样的宏愿,我们都必须面对物质性构成的身体基础,不能无限度地开发与使用。
事实上,越来越多的科学和社会研究都指向了如何在身体和心智之间恢复一种平衡,这也曾是东方传统文化的智慧所在。在他们看来,“身心合一”不仅是个体的追求,更是人类作为整体的一次纠偏。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佩服作为自然一分子的人类所具备的自我修复能力,我们从万物汲取生长的力量。我们对旅行的需求不再满足于“符号消费”,而是全神贯注于“肉身在场”的体验。窄化的身体在行走、攀高、负重中舒展,钝化的感官在土地、花香、虫鸣、雨水中活跃起来,腿酸、气喘、日晒、雨淋,这些离开虚拟生活的实感,是我们“活力”的证明。
抓住假期,珍惜日常,去旅行、去生活,找回生机勃勃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