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立之间,优化期刊评价标尺

近期,与期刊评价有关的破立之举频频成为学界焦点。
3月底,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宣布不再更新与发布期刊分区表,同时表示将继续开展学术资源评价方法的研究与探索。在这一时间前后,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以下简称“中信所”)和之江实验室共同开发的世界科学引文数据库原型发布;东壁科技数据有限责任公司研发的《Dongbi Index全球高质量期刊列表》(以下简称“东壁指数”)问世;第三方机构新锐学术推出《新锐期刊分区表》;在计算机领域颇具影响力的《中国计算机学会推荐国际学术会议和期刊目录》也更新了调整后的版本。
国内机构纷纷探索优化期刊评价体系,这在深圳大学特聘教授、东壁指数创始人吴登生看来“并非简单地‘另起炉灶’”,而是由现行评价方法内在理论缺陷、现实需求与战略安全考量共同驱动的必然选择。
优化期刊评价体系“并非简单地‘另起炉灶’”
不少业内人士认为,以“影响因子”论英雄的主流期刊评价体系存在“缺陷”。
吴登生解释,目前常用的期刊评价指标,源于尤金·加菲尔德提出的“影响因子”,即统计期刊近两年发表的论文在当年的平均被引次数,也就是用总被引次数除以刊发论文的数量。其优势在于直观易懂,因此长期被视为主流期刊评价指标,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对学术传播与期刊管理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然而吴登生指出,对于一些期刊来说,影响因子的统计假设与科研论文的实际被引分布存在根本性错配。
中信所科学计量与评价研究中心副主任杨代庆分析,影响因子可以通过“做小分母”等方法被人为操纵,一些期刊靠尽可能地减少刊发文章的数量来拉高影响因子,这并不能说明期刊水平就一定高。
清华大学教授、中国计算机学会(以下简称“CCF”)学术工作委员会主任陈文光表示,各学科领域之间差异大,不同领域论文的被引次数往往悬殊,而且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学术出版的形态、质量和数量很有可能会产生超乎想象的变化,因此统一的纯量化指标将愈发难以全面反映不同领域期刊的真实水平。
此外,评价体系建设还关乎国家学术影响力的构建。在杨代庆看来,当前我国在学术传播等方面的“软实力”与科研产出的“硬实力”极不相称。
2025年发布的《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显示,2024年度,我国发表在全球各学科最具影响力期刊上的论文占世界总量的35.2%,数量继续保持在第一位,同时,高水平国际期刊论文数量及被引用次数也排在第一位。
杨代庆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质量和体量均如此可观的科研产出,绝大部分都发表在国外的英文期刊上。
吴登生直白地说,现有国际期刊评价体系的指标设计和权重分配,天然倾向于英语国家、基础学科以及西方传统优势领域,这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全球学术资源的流向。
杨代庆介绍,世界上不少国家,包括俄罗斯、巴西、芬兰、挪威等,已制定了立足本国、面向全球的科技期刊评价体系。
不同主体探索构建多元期刊评价逻辑
新的期刊评价体系怎么建?我国探索期刊评价的主体是多元的,不同主体的评价逻辑及其面向的受众群体也不相同。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对近期推出相关举措的官方机构、市场化机构和学术团体进行采访,梳理其中的主要逻辑。
世界科学引文数据库总体框架由中信所与之江实验室联合研发,是一个跨语种的全景式科研基础设施,期刊评价是其功能之一。
杨代庆表示,世界科学引文数据库将于今年年底正式上线试运行,其主要用途是支持科技管理部门决策。计划到2027年年底,建成覆盖中、英、俄等全球主要语言,引文数据达到十亿级规模的世界科学引文数据库;到2030年建成重大科研基础设施。
杨代庆介绍,世界科学引文数据库是将论文放在“科学全景”的镜头里观察,以实现单篇文献在全球多语种期刊中的引用精准统计与全景画像。研发团队利用AI突破数据融合关键技术,将多语种引文进行对齐与融合,并针对各学科快速发展的现状开发了细致的学科动态分类方法,通过各类量化指标把世界各地的期刊“放到同一把尺子下来量”。
东壁指数的逻辑是用真实“学术行为”给期刊排位,以科研人员内隐的心理判断与真实选择对抗影响因子的可操纵性。
与前述两种以量化手段为主进行期刊评价的逻辑不同,CCF采用同行代表“主观投票”为主、参考量化指标的方式来制定《中国计算机学会推荐国际学术会议和期刊目录》。
陈文光解释,这与计算机领域的学术传播特点有关。一方面,会议是优质计算机论文的重要发布平台,而现有的主流期刊评价体系往往不涵盖对会议论文的评价。另一方面,诸如论文接收率等主流的量化指标在评价计算机领域期刊或者会议时存在“失效”的情况,“比如有些会议的论文接收率长期高于40%,但这些会议依然是公认的顶级学术传播平台”。
因此,CCF面向行业科研人员,采用收集期刊信息,进行会议调研,再由同行一起投票排序的方式“手搓”出来的期刊分区结果,颇具影响力。
自己建的评价体系要客观评价本土期刊
2019年,中国科协、中宣部、教育部、科技部联合印发《关于深化改革 培育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的意见》,提出到2035年,我国科技期刊综合实力跃居世界第一方阵。2025年,《中国科协2035行动计划纲要》提出,到2035年推动建设千种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科技期刊。
“支持本土期刊”成为不少机构和普通科研人员的共同使命。一些国内新建的期刊评价体系也表达了“支持”的态度。例如,最新的《中国计算机学会推荐国际学术会议和期刊目录》在发布时提出:领域划分方式保持不变,期刊和会议的推荐类别体系保持不变,并在同等情况下优先支持国内期刊。
何为“同等”?“优先”多少?陈文光坦言,这个“度”的拿捏很关键,CCF的做法是“审慎”支持——A类期刊中,本土期刊仅筛选出一本,“其他期刊目前还没有达到A类标准”。
杨代庆也表示,本土期刊要支持,同时我国建立的期刊评价体系也要珍视自身的公信力和影响力,客观地评估本土期刊的水平,不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在陈文光看来,期刊评价体系的建设可以推进一流期刊的建设,但无法解决一流期刊建设的本质问题,更不能将期刊评价异化为学术评价的全部。
据吴登生观察,期刊评价话题在国内的关注度远高于其他国家和地区。这既源于我国在项目、人才、学科等科技评价中长期高度依赖期刊评价结果的现实,也反映出当前以影响因子为代表的评价结果与学者实际认知之间存在显著差距。由此,学界对客观、公正的期刊评价结果的需求正日益增长。
他认为,无论是新的期刊评价体系,还是现有的主流期刊评价体系,其根本目标都是为科技管理提供一个客观、公正的期刊评价结果,且这一评价过程应当透明、可追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