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山野行者” 用脚步丈量生态版图

在甘肃省平凉市庄浪县海拔2300米的云崖寺后山,一台红外相机在凌晨3点定格下温暖画面:4只华北豹幼崽相互追逐,身后不远处,母豹缓步走过,皮毛上的斑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这组让业界惊叹的珍贵影像,出自天水师范大学生物工程与技术学院李晓鸿教授团队——一群扎根陇东南28年的“山野行者”。
从当年背着干粮钻竹林的青涩青年,到如今带着学生深耕一线的科研带头人,李晓鸿和队员们用脚步丈量陇原的山山水水,用一手数据守护这里的每一只熊猫、每一片竹林、每一条溪流。在黄土高原与秦岭交界的生态屏障上,他们写下了新时代科研工作者的坚守与温情。
山野笃行二十八载
以科技守护生灵草木
“1991年刚到白水江保护区,第一次进山就背了30斤干粮、一把砍刀,还有杆防熊的枪。”56岁的李晓鸿坐在实验室里,翻着一页页泛黄的野外日记,30多年的山野生涯历历在目。
这位陇南礼县人从云南大学动物学专业毕业后,便一头扎进甘肃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基层科研岗位上一待就是13年。
那时没有红外相机,野外调查全靠“两条腿+望远镜”。李晓鸿白天跟着向导钻密林、寻找动物痕迹,晚上就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整理笔记。
李晓鸿常说,那时候最盼着下雨,不是喜欢淋雨,而是雨后泥土湿润,动物脚印格外清晰,能顺着踪迹一路追踪,获取最真实的野外信息。
2003年,李晓鸿从保护区调到甘肃省林业学校,6年后又来到天水师范大学。工作岗位几经变动,但他与陇东南山水的羁绊从未中断。
2010年,他牵头组建生态科考团队,把科研战场从单一保护区扩展到整个陇东南。从陇南文县的大熊猫栖息地,到平凉关山的华北豹监测;从甘南迭部的竹林调查,到舟曲博峪河的综合科学考察,团队足迹遍布甘肃7个大熊猫保护区、12个省级以上自然保护区,行程累计超过10万公里。
野外科研之路充满艰险。2025年6月,团队在白水江调查时突遇持续暴雨,山谷河水暴涨,队员被困沟谷深处,向导小周还被毒蛇咬伤了脚踝。
深山没有手机信号,唯一的通信工具是卫星电话,连发30条短信,最终只成功发送两条。救援队伍多次尝试进山,都被齐腰深的洪水挡了回来。
直到第三天清晨,消防战士架起空中绳梯,队员们才踩着摇晃的绳梯安全脱险。即便在这样的险境中,被抬出来的小周,第一时间惦记的还是背包里的紫斑牡丹样本,叮嘱“别把标本弄湿了”。
这次经历后,团队进一步完善安全保障,每次进山必带蛇药、急救包,还专门配备防水标本箱,把野外风险降到最低。
如今的生态科考,早已告别了当年的“苦行僧”模式。在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团队用上红外相机、环境DNA、无人机航拍、靶向DNA等新技术,调查更精准、更高效。
“以前找熊猫,要靠粪便判断;现在红外相机拍得清清楚楚,AI个体识别技术也开始应用。”李晓鸿说。去年秋天在文县拍摄到的大熊猫觅食画面,直接印证了当地大熊猫种群数量正在稳步上升。
团队不只做单一物种调查,更构建起“动物-植物-微生物-环境”全链条调查体系。2024年启动的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综合科考,联合10余家科研单位,组建60余人跨学科团队,开展全域全方位普查。
在博峪河保护区,团队首次记录到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紫斑牡丹野外种群,填补了区域物种分布空白;通过水系藻类监测,精准评估水质状况,为保护区管理提供科学依据。
团队受甘肃省林业和草原局委托起草的《甘肃省野生动植物保护规划》,成为全省未来30年野保工作纲领;完成的科考报告,助力保护区成功晋级国家级;针对野猪泛滥,他们通过科学测算给出管控方案,有效平衡生态保护与群众生产生活需求。
师生同行薪火相传
让生态之种扎根山野
“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只有到野外,才能真正理解生态保护的意义。”这是李晓鸿常对学生说的话。
他坚持“带着学生做科研”,每年寒暑假组织野外实践营,让青年学子从记录数据、制作标本、测量竹径、采集土壤等基础工作做起,在深山实践中增长本领。
22岁的关泽玉是天水师大食品质量与安全专业大四学生,大二时因“喜欢野外风景”加入团队。第一次进山,她闹了不少笑话:把羚牛粪便当成野猪粪便,把紫斑牡丹认成普通野花。
老师没有批评她,而是蹲在地上耐心讲解:野猪粪便里有植物残渣,羚牛粪便更圆更光滑;紫斑牡丹是网状叶脉,普通野花多为平行脉。
那次暑假,她在山里待了10天,每天早晨6点出发,带着馒头、榨菜和矿泉水进山,晚上回保护站整理数据到深夜。当整理红外照片时,看到一只华北豹从镜头前走过的画面,她激动地叫出声。
如今的关泽玉,已能独立完成鸟类拍摄、标本制作、土壤采样等工作,还拿到了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证书。她坚定地说:“毕业后想考生态保护专业研究生,跟着老师继续做调查。”
在关山监测华北豹时,学生们蹲在雪地里守候3个小时,当看到母豹带着幼崽走过,不少同学红了眼眶,真切体会到生命之美与守护之责。
10多年来,团队已培养50余名毕业生。他们有的成为保护区技术骨干,有的考入中国科学院大学、兰州大学等深造,还有的像师艳丽一样,放弃城市工作,回到团队担任专职助手。
“第一次进山就爱上了这片山。每次看到红外相机里的动物,看到学生们从懵懂到熟练,就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师艳丽说。
目前,李晓鸿团队正全力推进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综合科考,用新技术摸清陇东南生态“家底”。李晓鸿指着墙上的地图介绍,那里一个个密密麻麻的调查点,是团队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印记,他们要把这些点织成一张完整、精准的生态保护网。
夕阳下,实验室里的标本架泛着温暖的光:华北豹皮毛、紫斑牡丹干花、不同年份的竹子标本、学生手绘的科考地图,每一件都承载着团队的坚守与热爱。
从白水江的葱郁竹林,到关山的灵动豹影;从深山里的风雨兼程,到实验室里的严谨求索,李晓鸿团队用28年坚守证明:科技工作者的浪漫,是踏遍山野的泥泞;生态保护的初心,是让万千生灵在陇原大地诗意栖居。
这群行走在大山深处的“山野行者”,用脚步、青春与科学,默默守护一方生灵草木,筑牢西部生态安全屏障。而这份深沉而执着的守护,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