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对极端暴雨洪水灾害，张建云院士：水文基础建设与运维资金亟待保障
5月中旬以来，我国南方多地遭遇入汛以来最强降雨过程。
湖南常德市石门县壶瓶山镇，24小时累计降雨量达339.2毫米，打破历史纪录；湖南澧县复兴镇单点最大降雨460毫米，破当地日降雨历史极值；广东阳江阳春下双水文站24小时雨量达1053.5毫米。
据新华社报道，仅5月17日8时至18日8时，全国就有628个气象站出现大暴雨，40个气象站出现特大暴雨，81个国家级气象站降水量突破月极值，2个国家级气象站降水量突破历史极值。极端强降水接连不断，防洪安全面临严峻挑战。
“我国是全球气候变化的敏感区和影响显著区。”5月21日，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建云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说。1961年至2024年，我国地表平均气温每10年升高0.31摄氏度，升温速率明显高于全球平均水平。气候变化改变大气热力、动力条件，增强大气持水能力、导致环流异常，“这些因素与流域下垫面变化影响叠加，对水文情势产生了深刻影响。”
为应对极端天气频发的新挑战，张建云认为，系统构建现代化的洪涝灾害防御体系刻不容缓，其中，资金保障非常重要。
“尽管近年资金投入有所增加，但向数智化转型、基本实现现代化的需求相比，还存在较大资金缺口。”他呼吁各级政府和部门充分重视水文的公益性、基础性作用，贯彻落实党中央和国务院加强水文监测预报预警的决策部署，“切实保障‘十五五’期间水文建设管理资金需求。”
“防灾减灾新理念的核心是实现关口前移，即从‘灾后救助’向‘灾前预防’转变，从‘减少损失’向‘减轻风险’转变。在极端天气常态化的今天，加快构建雨水情监测预报‘三道防线’，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场与时间和风险的赛跑。”张建云说。
极端暴雨正在刷新人们的认知
张建云举了一个例子，2025年7月，北京市密云区郎房峪累计雨量达573.5毫米，“几乎相当于当地多年平均雨量”。在海河流域“25·7”洪水过程中，密云水库入库主要河流白河以及多条中小河流洪峰流量，均超过历史监测甚至调查的最大洪水。其中，清水河洪峰流量高达3160立方米/秒，“是历史调查最大洪水的2.6倍”。
令人担忧的是，极端暴雨洪涝事件的时空分布随机性也在显著增强。过去少雨的华北、西北地区，如今暴雨事件增多；雨季开始时间提早、结束时间延长。旱涝急转、涝旱急转、山洪—泥石流等复合极端事件的发生风险也在增加。
气候变化给防洪减灾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极端暴雨定量预报是世界性难题。”张建云坦言，极端暴雨频次和强度双双攀升、突发性和反常性提高，山洪、中小河流洪水乃至区域性洪水的精准预报预警难度进一步提高。与此同时，暴雨洪水的极端性可能打破原有的水文统计规律，降低防洪排涝工程的设计标准，过去洪水风险较低的地带可能遭受较大冲击。
防汛管理也在面临考验。“防汛管理以往积累的‘经验’可能不再适用，更容易准备不足甚至产生误判。”张建云直言。极端事件时空随机性增强，使得防洪管理体系需要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并面临多线作战的局面。
如何应对这些挑战？
张建云的答案是：系统构建现代化洪涝灾害防御体系。
他认为，首要任务是完善防洪总体布局与工程体系。必须根据暴雨洪涝新情势与新特点，兼顾常规与超标准洪水防御，优化防洪总体布局，“合理安排洪水空间与出路”，完善流域防洪工程体系。第二要务是提高水文监测预报预警能力。打造由卫星、雷达、地表站网构成的现代化水文监测感知网络，构建高性能洪水预报模型与业务平台，“实现延长暴雨洪水预见期与提高预报精度的统一”。第三是完善洪涝灾害防御工作体系，建立统一高效的防洪调度指挥机制，制订超标准洪水防御预案，强化应急救援体系。
张建云特别强调，雨水情监测预报体系是洪涝灾害防御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经过一代又一代水文工作者的努力，我国水文站网布局持续完善。“十四五”末，水文部门管理的水文测站总数较“十三五”末增加16872处，增幅达14%。大江大河及其主要支流水文监测覆盖率达96%，有防洪任务的中小河流水文监测覆盖率达73%，水利测雨雷达覆盖范围达90万平方公里。
在应急监测方面，我国降水量、水位、墒情等要素已基本实现在线自动监测，流量自动监测率达64%，重大涉水突发事件应急监测响应时间缩短至3小时。在预报预警方面，南方、北方关键洪水预报准确率分别达到90%和70%，大江大河洪水预见期从3天提高到了10天以上。水利部、流域、省、市、县五级水情预警发布实现全覆盖，山洪灾害防治区实现汛期山洪常态化预警。
“十四五”期间，全国水文部门充分应用雨水情监测预报“三道防线”建设成果，对降雨、产流、汇流、演进进行全链条精准监测和预报预警，共发布洪水预报272万站次、水情预警1.24万次，战胜了3981条河流超警以上洪水、大江大河55次编号洪水，“特别是黄河、珠江、海河等历史罕见洪水，为守护江河安澜、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构筑了坚实的‘堤坝’。”
水文基础建设与运维资金亟待保障
成绩显著，短板犹存。
张建云不回避问题。他列出五个亟待解决的短板：部分地区水文站网密度不足，尤其是中小河流和山洪灾害易发区存在监测空白；超标准洪水下监测设施易损毁失测，“断路、断电、断网‘三断’条件下存在传输中断风险”；山洪与中小河流洪水预报预警精度不足、预见期较短；高精度水文模型、高性能监测装备亟待突破，全国水文信息统一归集管理亟待实现；水文基础设施运维管理和迭代升级的经费保障严重不足。
如何加快构建雨水情监测预报“三道防线”？张建云给出了四条具体路径。
第一，加快完善国家水文站网。在暴雨洪水集中来源区、中小河流重点洪水易发区、山洪灾害易发区，“进一步推进测雨雷达建设及组网应用，加密地表雨量、水文站网”。
第二，着力提高雨水情监测感知能力。应用数智化手段，按照现代化标准建设和改造水文基础设施，国家基本水文站要实现“全要素、全量程、全自动、全天候‘四全’监测”。确保防汛关键期在断路、断网、断电等恶劣条件下“测得到、测得准、报得出、报得及时”。
第三，推动雨水情预报范式转变。围绕提升预报精度、延长预见期的根本要求，坚持机理驱动和人工智能“双管齐下”，加快降水定量预报模型、水文水动力模型研发应用，深化“三道防线”耦合贯通。
第四，加强水文业务平台建设。着力提升水文数据治理与业务协同能力，强化水文信息共享及预警发布，提升智慧化服务能力。
张建云特别强调资金保障的重要性。“十五五”期间，亟须加大水文基础建设和运维管理资金投入。“我国水文领域历史欠账大。”他说，“尽管近年资金投入有所增加，但向数智化转型、基本实现现代化的需求相比，还存在较大资金缺口。”
他呼吁各级政府和部门充分重视水文的公益性、基础性作用，贯彻落实党中央和国务院加强水文监测预报预警的决策部署，“切实保障‘十五五’期间水文建设管理资金需求。”
“防灾减灾新理念的核心是实现关口前移，即从‘灾后救助’向‘灾前预防’转变，从‘减少损失’向‘减轻风险’转变。在极端天气常态化的今天，加快构建雨水情监测预报‘三道防线’，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场与时间和风险的赛跑。”张建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