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当骑手还是当工人,都“戒不掉”写作


武汉市青山区的一间出租屋里,晚上10点,总缀着一盏灯。刚刚结束一天奔波的外卖员张赛,就着灯光,拿着笔写写停停。
褪色的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旁,是他那本2025年8月出版的非虚构作品集《在工厂梦不到工厂》。
这是一位初中毕业的打工者,在流水线与街巷间穿梭22年后,依旧不向生活服输的证明。
张赛出生于河南驻马店农村,今年38岁。从初中毕业开始,他的身份就在工人、快递员、外卖员与写作者之间摇摆。白天,他身着制服,为生计骑行11个小时。夜晚,他便用文字为心灵筑起围墙。
文学并非时时“有效”
张赛的一天总在电动车上度过。作为“众包”骑手的他,每天要完成40单上下的外卖配送,骑行超过70公里。外卖箱里装着热乎的饭菜,手机备忘录里则躺着前一晚或等餐间隙记下的句子:“工作能使一个人变成工具人,而我确定我做不了工具人。”
边打工,边写作,这样的生活他过了22年。
文学的种子,被一位沉默的母亲早早埋下。母亲在张赛五年级时便离开了他,留下的遗物不多,却有满满一箱子书。少年对这箱书着了迷,沉浸在那些似懂非懂的句子中,成了乡亲口中的“书呆子”。
2003年夏天,张赛初中毕业,父亲将一张百元钞票缝进他的袜底,告诉他“从此算一个劳动力了”。他踩着塞了钱的袜子,带着一套换洗衣裳和一本《围城》,踏上了南下打工的火车。心里那个模糊的文学梦,仿佛能在远方找到答案。
现实却给了这个文学青年当头一棒。他进入晋江一家卫生巾厂工作,每天面对机器的轰鸣声与飞扬的木浆粉尘。集体宿舍昏暗的灯光下,工厂短暂的休息时间里,他写青春的苦闷,写对远方的幻想,甚至模仿着写武侠小说。每天雷打不动的日记,是他对抗重复工作的仪式。
每个月,他都工工整整地抄写《收获》《人民文学》的投稿地址,将希望连同稿件一起塞进邮筒。然而两三年过去,他却从未成功。
换了几份工作,张赛总是工友中格格不入的那一个。“那会儿心气高,总感觉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瞧不上身边的工友。”张赛回忆起年轻时的自己,不由得哑然失笑,“觉得自己有梦想,而他们只知道埋头干活,挣眼前的钱。”文学,在那个阶段,是他用来区分自己与他人的精神铠甲。
文学并非时时有效。这副铠甲,在生活真实的重量前,显得不堪一击。
2010年,父亲罹患肝癌,手术耗尽家中微薄的积蓄。医院催促续费,否则就要停药。走投无路的张赛,给医院院长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在信中,他详细讲述自己的经历、热爱的诗歌风格,试图用文学打动对方,换取父亲的生机。
然而,那封信,如同他寄往杂志社的所有稿件一样,石沉大海。“那一刻我明白了”,张赛说,“文学救不了急,它解决不了现实的难题。那是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文学的‘失效’。”
2015年结婚,此后的一两年,张赛再没写一个字。“投稿投不中,也换不来钱。倒不如把时间全部挤出来挣钱。”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写作“轻飘飘的”,载不动生活的重量。他开始埋头送快递,忙的时候凌晨两点多才能回到家,用身体的疲惫强行淹没了所有思考。
在超负荷的工作中,他一度认为自己“戒掉了”写作这个不切实际的“坏习惯”。
雨夜的一首诗与再也放不下的笔
转机发生在2017年一个狼狈的雨夜。当时他仍在送快递,大雨如注,载满货物的三轮车寸步难行,雨衣渗水,里外湿透。就在这最糟糕的时刻,一句诗突然闯进他的脑海。他停下车子,在湿漉漉的快递单背面匆匆写下:“昨日之日,要雨得雨,雨衣里头,做个水帘洞。”
这口积郁之气随着笔尖流淌出来后,他忽然觉得“整个人又有动力了,可以继续干下去了”。
这次非写不可的冲动,让张赛再也放不下笔了。“疲惫的生活里,许多难题都是无解的,既然无解,总得找个出口。可能有的人是喝酒,有的人是跟要好的朋友聊天。而我的出口,就是文学。”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2020年武汉那个漫长而寂静的春天。新冠疫情席卷而来,整座城市被按下暂停键。然而,张赛和他的骑手同事们却变得更加忙碌。空荡荡的街道上,他们成了连接孤岛与孤岛的摆渡人。
城市的封锁让他和同事们突然成为维系社会运转的关键一环。顾客的感激、同事间的相互扶持,让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每一个普通人都很重要”。
疫情成为张赛创作生命中的分水岭。“现在更能关注具体的东西了,具体的生活,具体的人。那些华而不实的文字,看不下去了,也写不下去了。写作就是生活本身。”他坦言。
如今,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些曾被他瞧不起的工友身上。在张赛的笔下,工友们不再是面目模糊的“螺丝钉”,而是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人。他记录下工友“萌宝”看似粗犷生活下的幽默瞬间。当有人刷着视频感叹“世界都进入5.0了,我们这些人还停留在2.0”时,“萌宝”会冷不丁接一句“我还在1.0……我的视力1.0”。
“我发现身边这些我曾经看不起的人也有着丰富的世界,有他们的哲思。”张赛感叹。当空中楼阁般的文学幻梦,降落到柴米油盐的生活中,张赛的文字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2020年年初,张赛开始向“单读”微信公众号投稿。一位编辑给他来信,信中说他的文字“有活着的温度”,支持张赛持续在公众号上发表文章。这位工厂里的作者终于被“看见”。
文章的发表,让张赛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底气。从2021年年底开始,张赛花了约两年时间,将自己几十万字的日记,精心打磨成13万字的书稿。2023年年底,当初发掘他的编辑提出要帮助他出版这份书稿。经过三轮修改,《在工厂梦不到工厂》得以在2025年8月问世,首印8000册,不久后即加印。
新书出版后,张赛没有转发任何一条关于新书的信息到朋友圈。身边有人得知他出书的消息,第一反应是震惊,随后便是问赚了多少钱。“如果告诉他们只赚了几万块,他们肯定又会摇摇头,说太少了。”张赛说。
拿到3万余元的稿费,张赛奖励自己休息了一个月,放松整日奔波的身体。这笔钱不算太多,但毕竟是多年努力的成果,他已经挺满足。欣喜过后,张赛平静了下来,“曾经总幻想着通过写作彻底改变命运,现在想来哪可能那么夸张,还得一步步来”。
写作是生活,生活也是写作
出书给张赛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微小却实在的变化。每月,他会收到一些文学分享会的邀请。为了能多参与这类活动,张赛选择了时间更灵活的“众包”模式。收入低一些,但能留出更多时间给文学。
那些在他看来“高大上的场合”,张赛面对的不再是想象中的作家或评论家。他认识了一群像他一样,在生活缝隙里借文字喘息的同路人。他们有的是家政工,有的是清洁工,有的是快递员。
围坐在一起时,他们谈论文学,互相称呼为“老师”。张赛说,他与其中许多人成了朋友,“但其实平时不怎么聊天,毕竟隔得远,聊也是聊生活”。写作的事,不用刻意提起,它就在各自埋头过活的日子里。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时,张赛的回答出人意料:“现在很自卑。”他解释说,这种感受源于自己“赚钱能力比较弱”,无论是在工厂还是送外卖,都不是“最优秀的那一批人”。
创造更具体、更美好的生活,对于张赛来说是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
他谈起一个古人,魏晋时的王子猷。那人暂住空宅,即便只住几天,也要让人在院里种上竹子。张赛觉得,自己如今的心态,与古人有了几分相通,“就是要把眼前变得美好,而不是去想别的”。
对他而言,写作,就是“种下竹子”,不再把希望寄托于遥远的文学幻梦,而是让文字在眼前具体的生活里扎根。“你已经生活在曲折中了,牢牢抱住文学吧。”
在张赛的努力下,文学进入了他的家庭生活。双胞胎儿子跟随妻子住在十堰老家,常年无法与张赛见面。他便每周抽出时间,打电话给孩子们讲故事。从成语寓言,到王小波的作品,再到他自己编写的童话,300多个故事的通话录音塞满了一个U盘。
令他欣慰的是,孩子们如今会自然地拿起书读,甚至包括他们尚且看不懂的《理想国》。他们还会读张赛写的文章,并毫不客气地指出“这里写得不行,要改掉”。
这个曾梦想用写作逃离工厂、征服文坛的青年,在辗转22年后,终于与生活达成了和解。心里,他仍觉得自己是“一个思考者,或者说是一个写作者”。但身体和日子诚实地提醒着他,“无论是工人还是外卖员,那就是我的生活,就是我很大一部分,我就是这个样子”。
在张赛的昔日同学、驻马店市一所高中美术老师徐贺的记忆中,初中时,整个年级1000多人,没人不知道张赛的名字。“初一4次考试,他考了3次年级第一。大家路过他的教室都会伸长了头去看他”。
徐贺一度担心张赛的才华会被生活消磨掉。听闻张赛出书,徐贺欣喜又感动,“张赛值得被看见。”
他有时会替张赛感到遗憾。“生活太亏欠他了。”徐贺感慨,很多人工作轻松有大把时间却常常浪费,而张赛每天要挤那么一点点缝隙来写作,如果他有大把时间,那就太幸福了。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种生活,让张赛更懂得时间的宝贵,也让他的文字有了更坚实的土壤,“这是一种限制,也是一种成全。”
深夜,青山区那间10平方米出租屋的灯熄了。明天,张赛会再次穿上工装,汇入车流。他的外卖箱里装着别人的三餐,他的手机备忘录里,或许又添了一行被生活撞出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