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军装 兵王依旧
——追记河北晋州救人牺牲的90后退役武警战士徐闯
3月30日深夜,河北省晋州市石津总干渠水流湍急。
23时30分许,一名女子落水。呼救声传到岸边不远处的一家烤鱼店。正在妻子的烤鱼店里帮忙的徐闯扔下手里的活,没有片刻犹豫,冲出门跃入冰冷刺骨的渠水中。
一同下水救人的还有徐闯的朋友赵天源、派出所辅警马秋诗。三人在急流中多次试图靠近、拉拽落水者,终因体力耗尽,被巨大的水流卷走。
31日凌晨两点。赵鹏被一通陌生电话从睡梦中惊醒,电话那头声音急促:“你是赵鹏吗?徐闯可能因为救人落水了,你赶紧来。”
赵鹏是徐闯的同年兵。退役后两人是县城里彼此最熟悉的朋友。挂断电话,赵鹏踩下油门就往烤鱼店赶。10分钟的路,他攥着方向盘一声没吭。
到了烤鱼店,灯火通明,门大敞着,徐闯的手机搁在桌上,客人用过的碗筷还没有来得及收。调了监控,问了目击者,赵鹏确认,战友徐闯又一次下水救人了。
近日,晋州市政府官网发布《见义勇为公示》,经晋州市见义勇为协会调查核实,拟确认徐闯、赵天源两人为见义勇为行为人。马秋诗因公殉职的相关手续也正在办理中。
7天后他被找到时,左脚还穿着作训鞋
这不是35岁的徐闯第一次救人。
2023年夏夜,徐闯和赵鹏沿河边夜市溜达。几十米外忽然有人呼救,一个姑娘径直走进河里,水已没腰。赵鹏还没反应过来,徐闯“嗖”地蹿了出去。
“我追上去拽他衣服,他一边跑一边说‘有人跳水了’。”赵鹏回忆。到了跟前,徐闯没直接跳,而是一边慢慢往水里走,一边搭话:“你咋了?有啥事上来慢慢说。”他一步步靠近,最后一把抓住姑娘衣服,把人拽了回来。
“那些技能,部队练的。武警什么情况都可能遇上,得把自己练成六边形战士。”赵鹏说。
徐闯第二次救人是在2024年秋天。河边饭店附近又有人落水,徐闯拔腿要冲,朋友死死拽着不让去,两人当场吵了一架。第二天朋友找到赵鹏劝他,徐闯就一句话:“我们不能见死不救。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赵鹏说,算上这次,徐闯已3次往水里冲了,“我不意外,他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的友谊,是在较劲中开始的。新兵连就互相盯上了,各项比武难分高下。直到一次拉练,赵鹏膝盖受伤,疼得跑不动,为不拖累名次咬着牙硬撑。一直视他为对手的徐闯,从后面一把搀住了他。赵鹏急了:“你搀着我,还怎么拿第一?”徐闯没松手,扶着他一步步往前挪。
那一次丢了名次,但赵鹏在心里把“徐闯”改成了“闯哥”。“从那天起,他就是我的好哥哥。战场上只要我没牺牲,他会拼了命把我拽回来。”赵鹏说。
战友邵亚东也记得,自己滑降伤了腿,生活需要人照顾。到饭点,徐闯先去食堂,自己不吃,先把邵亚东那份饭菜打好端回来,看着他吃完,再折回去吃凉饭。日复一日,顿顿如此。晚上洗漱、打热水、端洗脚水,这些琐碎活,徐闯一声不吭全揽了。邵亚东说,徐闯“特别纯粹”,“不管和平还是战争,他都会冲在我前面”。
这次,徐闯第三次冲向水里,没能回来。
那天凌晨2点,赵鹏站在河边,第一个念头不是哭,是找人。他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凌晨三四点,三四十个朋友从被窝里爬起来,骑摩托、开车,拿着手电筒沿河散开。接着,徐闯的战友从各地赶来——黑龙江、辽宁、北京……20多人放下手边事加入搜寻。
一连7天。白天借无人机、水下摄像头,他们从桥墩搜到闸口,最远跑到河渠尽头;晚上看不见,就聚在一起商量第二天的方案。赵鹏始终没掉一滴泪,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人。
第七天,晋州和辛集交界处,红星救援队发现了疑似徐闯的遗体。赵鹏赶过去,绑上绳子,和救援队一起把人拽上岸。只看了一眼,心里那点侥幸就碎了。蹲在岸边,他放声大哭。
这时候的“闯哥”,右脚鞋没了,左脚还穿着那双从部队带回来的黑色作训鞋。“徐闯的血始终是热的。”赵鹏说,“退伍不褪色,谁知他竟是用生命印证了这句誓言。”
曾是穿最小号军装的“兵王”
这些天,徐闯父亲徐艳宾脑海中总闪现一个画面:2009年大雪过后的早晨,妻子天不亮就起来包了饺子,他骑着三轮车送刚入伍的儿子到县城集合。19岁的徐闯坐上大巴,望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挥手。
当时那辆大巴上,还坐着赵鹏、邵亚东和孙晓硕。这些天因为寻找徐闯而重聚的战友们,在回忆中让徐闯的亲友更真切地走近了那个平日沉稳内敛的“特战精英”。
赵鹏至今记得第一次在部队记住徐闯这个名字的情景。新兵连组织掰手腕比赛,赵鹏一路赢到最后,遇到了徐闯。两人一搭手,赵鹏就感觉不对劲——对方的手腕像焊在桌上一样,纹丝不动。更让他意外的是徐闯那股劲:“拼了命要跟你干,豁出命去也要赢你。”两人僵持了三四分钟,班长叫停了比赛——平局,谁也没赢谁。
那时《士兵突击》刚播不久,4个小伙子都视“兵王”许三多为榜样。他们从新兵连一同选拔到武警黑龙江总队某部预备队,又一同被正式编入特勤中队。孙晓硕记得,剧中许三多苦练的单杠卷腹上,不少人一个都上不去。一天早上,徐闯和赵鹏又较上劲,从出操一直做到开饭号响,两人硬是各做了100多个。
邵亚东曾与徐闯同在特勤中队狙击班。他记得当年练狙击有一项基本功叫“穿大米”——拿一根针往大米上扎眼,练的是手指稳定和心静。一粒大米才多大,手稍微抖一下米粒就碎。徐闯能在一粒米上扎出8个眼儿。战友自己试,扎到四五粒米就撑不住了,得换一颗再来。
同住一个寝室的邵亚东清楚,这个身高一米七二、穿最小号军装的“兵王”是如何炼成的。徐闯“非常要强”,白天练完,晚上熄灯后还要加量。9点吹号,班里安静下来,他就悄悄摸到学习桌旁,地上铺张垫子练俯卧撑、仰卧起坐、卷身上,一直做到夜里十一二点。无论寒暑,天天如此。
孙晓硕2021年退伍,一直和徐闯同住一个营区。他记得徐闯每天都跑一个武装5公里,下雨跑,周六周日也跑,12年雷打不动。
直到徐闯去世后,家人才从床下柜子里搬出一个箱子。各种奖状奖章证书铺了满满一床——第五届“武警部队十大标兵士官”、个人二等功1次、“全军优秀士官人才”二等奖、2017年武警部队集训比武限时快速射击第一名、个人三等功3次……这是徐闯12年军旅生涯的全部骄傲。
家人惊讶,战友惊讶,乡邻更惊讶。岳父说,只知道徐闯干得好,真不知道干得这么好。
这些荣誉随他退出现役回到家乡后,便珍藏于床下箱中,从不示人。唯独一件摆在醒目位置、他每天都能看到的,是离开部队时收到的玻璃纪念奖杯,上面刻着6个字——“如有战,召必回”。
脱下军装,仍是战友眼中的榜样
战友们都说,徐闯离开部队的时候,是真舍不得。
2022年12月,徐闯因病退出现役,武警黑龙江总队将其移交至石家庄市第一军休所安置,按政策规定享受伤病退休相关待遇。
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退,这事他跟身边人提过不止一回,翻来覆去就一句:“太不舍了。”姐姐徐阳说,从没见过弟弟哭,但离开部队那天他哭了,“不是因为病痛,是真的舍不得”。这份眷恋,战友们看得明白。更让他们佩服的是,脱下军装之后,徐闯那股劲儿一点没变。
赵鹏记得两人开车出去,路上碰见车祸,一个老大爷躺在地上。赵鹏还没反应过来,徐闯已喊了停车,拉开门跑过去,把老人扶起。“‘扶不扶’在徐闯这里从来不是问题。”赵鹏说,“他太正了。”
徐闯不是没有烦心事。一个把部队刻进骨头里的人脱下军装,怎么可能没有失落,但他几乎从不诉苦。“他很少说自己不好的事,就分享开心的。给我的感觉就是阳光向上。”赵鹏说。
对家人,他也报喜不报忧。妻子李春梦说,丈夫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对她爷爷奶奶特别好,两口子从没红过脸,压力从来不让她知道。
战友孙晓硕的父亲身体不好,每年住院。徐闯知道后直接去医院,陪床照看,年年如此。后来老人坐上轮椅,他就定期过去,推老人在太阳底下慢慢走,陪着说话。孙晓硕说,父亲如今不管什么时候提起来,念叨的都是徐闯。邵亚东的儿子今年10岁,徐闯去过家里几次,从此“徐闯伯伯”就成了他最喜欢的人……
战友们对他还有一个共同的印象——干净、自律、标准高。退伍这么久,身上永远是利利索索的,一张清爽的笑脸。家里跑步机天天跑,硬是跑坏了。他自己的鞋、父亲的鞋,都刷得跟新的一样。赵鹏说,这是部队养成的习惯,刻进骨头里了,标准从没降过。
徐闯走了,但在战友们心里,他始终是那个脱下军装的“兵王”该有的样子——推开门就乐呵呵走进来,利利索索一身,带着一张永远在笑的脸。









